2020年每日期刊公司股东大会讲话
2020 年
2020年 — 每日期刊公司股东大会讲话
2020年,新冠疫情逐步在全球肆虐。2月13日,每日期刊的股东会正常在线下召开,没有任何与新冠疫情相关的讨论。但到了5月,因为疫情影响,芒格首度缺席伯克希尔在奥马哈举行的年会。今年的股东会记录保留了提问环节之前芒格讲述的所有内容,甚至包括正式流程。或许是因为这一年芒格的开场白本来就较长,不仅有通常都会讲的每日期刊行业发展和业务近况,还谈到了公司的工作原则、风投资本对软件行业的疯狂炒作,以及一些相关的人生智慧。相比之下,提问环节中集中问答的焦点反倒不那么多,大多数问题芒格都回答得比较简略,更多是对他以往讲述观点和态度的再次强调。
正式流程是这个样子的
会议现在开始,各位请就座。欢迎来到天主教大教堂。这座教堂可不一般,还没参观过的,建议你们去里面好好看看。别看它外面破旧不堪,进到里面,你一定会为它高超的建筑艺术而赞叹。插播一条广告,我们的董事彼得·考夫曼在这座教堂的管理委员会任职。电影明星格里高利·派克(GregoryPeck)的骨灰盒安放在这座教堂里。
谁想把自己的骨灰盒与格里高利的安放在同一面墙壁,可以在会后与彼得联系,费用是10万美元。真是商业社会啊,死都死不起了。我手里有份稿子,我先照稿念,把会议的正式流程走完。然后,我简单讲几句。讲完之后,回答各位的提问。首先,我向大家介绍一下出席此次会议的管理层。我是查理·芒格,董事会主席,出席本次会议的其他管理层成员有董事会副主席瑞克·盖林、首席执行官盖瑞·萨尔兹曼,还有你们许多人的老朋友彼得·考夫曼。我眼睛看不太清楚,上年纪了,没办法。我们的新董事盖瑞·威尔科克斯、玛丽·康兰(MaryConlan),还有每日期刊公司的副总裁米歇尔·史蒂文斯(MichelleStevens)。米歇尔负责我们的止赎权公告业务,她为我们赚了很多钱,她是我们的功臣。我们的财务会计玛丽乔·罗德里格斯(MaryjoeRodriguez),她是公司的支柱。期刊科技副总裁艾伦·艾尔兰(EllenIreland),她是公司的老员工,也是公司的顶梁柱。负责审计每日期刊公司的会计也来到了现场,他们是欧内斯特·米兰达(ErnestMiranda)、安迪·理查德森(AndyRichardson)、马丁·卡西斯(MartinCassis)和古埃特·米尔纳(GuatMilner)。我们之前解聘过两家会计师事务所。现在的这家审计机构,我们非常满意。说句题外话,现在做会计,真是不好做,特别是审计像我们这样的公司。就说今年在波音公司做审计的那些会计,他们赚那份钱得多难,这活太难干了。接下来,我们继续会议的正式流程,然后回答提问。谁有授权委托书没提交,用不着提交了,反正绝大多数的投票权在我们手里。艾伦,请你报告参加本次会议的股东人数,以及其持有的股份数。(工作人员陈述出席股东会的股东情况。)谢谢。下面继续流程中的各项内容。
第一项是选举董事会成员。我们手里有足够的票数,选举我们提名的董事,因此,我在此宣布,所有提名董事入选。每位董事的得票数还挺有意思的。我的得票数不是最高的。公司里最重要的人物,首席执行官盖瑞·萨尔兹曼,他的得票数是最低的。我的得票数和盖瑞差不多。其实,各位董事的得票数非常接近,没差多少。大家知道,美国的各大公司,大股东清一色变成了指数基金,几乎没几个例外的。谁能想到,美国各大公司的投票权,竟然落到了一群指数基金管理者的手里?这不是谁事先安排好的,它就这么发生了。天知道将来会有什么后果。第二项提案是批准我们推选的独立执业会计师。我们手里有足够的票数,通过就完了。董事会审计委员会选举斯科特·米尔纳(ScottMilner)作为独立执业会计师。第三项提案是通过公司章程修正案,采纳以简单多数的方式选举董事。加州政府要求我们这么做,那我们就通过这项提案。好,通过了。具体的表决数字,我就不读了,反正也没人愿意听。第四项提案是关于盖瑞薪酬的建议,这项提案,我们也投票通过。要说公司上下,谁最配拿自己的那份薪酬,绝对是盖瑞。好了,现在需要提出一项动议,宣布会议正式流程结束,开始问答环节。有人附议吗?全部赞同?好,正式流程到此结束。
每日期刊是个特例
没想到报纸就这样成了过去
我先简单讲讲公司的经营情况,然后回答提问。
我们的公司最早只是一份小报,靠刊登启事为生。后来,我们逐渐成长为一家非常成功的法律日报,独家刊登加州所有上诉法庭的判决结果。《每日期刊》一度拥有垄断地位,是加州的每个律所必须订阅的报纸。我们这份报纸为社会做了很多有益的事。我们虽小,但深耕利基市场,盈利能力很强。过去,在美国,像我们这样的报纸特别多,它们占据独特的利基市场,稳稳地赚大钱,经营起来还特别轻松。随着时间的推移,科技进步令美国的报纸逐渐走向衰亡,像我们这样的小报也难逃厄运。营业收入越来越低,经营成本丝毫不少,大大小小的报纸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伯克希尔·哈撒韦曾拥有大约100家报纸。现实很残酷,这些报纸都走到了穷途末路,再优秀的管理层,也不能让它们起死回生。报纸死了,我很难过。在报纸兴盛的年代,它们担负着监督政府的职责,人们将报纸称为“第四权”。报纸的这个地位不是建国者勾勒出来的,而是资本主义的偶然产物。受益于美国的两大优良传统,裙带关系和垄断经营,当年的那些报业巨头一跃成为社会的风云人物。别看他们是一些信奉裙带关系的垄断资本家,其中还有不少是酒鬼,但他们对社会的贡献却不亚于立法者。现在,报纸成了过眼云烟,取而代之的是电视中喷涌而出的各种愚蠢而偏激的观点。《新闻周刊》NewsweekTime()、《时代》()等杂志和大大小小的报纸退出了历史舞台,拉什·林博(RushLimbaugh)之流的右翼,还有同样不堪的左翼,他们粉墨登场,这是美国社会的巨大损失。木已成舟,我们只能扼腕叹息。报纸偶然间成为第四权,担负起监督政府的职责,恪守新闻的真实原则,为社会做出了巨大贡献。没想到报纸就这样成了过去。
每日期刊不会死是因为……
每日期刊公司是个特例,我们这个公司不会消失。即使我们所有的报纸业务都没了,我们还持有大量证券。与大多数报业公司相比,我们的境遇好很多。我说报纸死了,但《华尔街日报》《纽约时报》等不在此列。有些报纸,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消亡,但总的来说,报纸大势已去。每日期刊公司不可能说死就死,让股东两手空空,因为我们持有大量证券。另外,我们还在开展一项新业务,这就是期刊科技从事的软件生意。报纸业务萎缩了,我们希望期刊科技能顶上来。期刊科技经营电脑软件业务,主要为法院和政府部门的客户提供服务。我们的软件可以简化烦冗的流程,减少人工操作导致的错误。我们的这个生意,做起来很辛苦。一般的软件,像老师上课用的教学软件,或者是雪佛兰经销商用的会计软件,这样的软件是标准化的东西,赚钱很容易。软件公司大批量生产出来,用户买到手里就可以直接使用,简单方便。我们的软件生意不一样,我们为各种各样的政府机构提供服务。我们的客户,一个是各有各的要求,我们的工作比较复杂;另一个是非常官僚,我们只能耐着性子来。我们要和政府的许多律师、顾问打交道,还有烦琐的招投标流程。我们做的这个软件生意特别辛苦,很多项目漫长得看不到尽头,实施起来困难重重。正因为如此,很多人不愿碰这个活。他们想做轻松的生意,把软件大批量生产出来,分发到云上,然后数钱就行了。我们的业务需要大量人员去部署,帮助世界各地的法院实现法庭文书自动化。我相信,我们的软件业务会有成功的一天,但是我们需要为此付出巨大的努力。无论是参与政府招标,还是和众多顾问打交道,都是非常棘手的差事。没好脾气不行,没足够的耐心不行,没非凡的才能不行。不管钱赚得多慢,官僚多难忍受,我们只能咬着牙坚持,真是特别不容易。虽说困难重重,而且管理层年老体衰,但我们做得还不错。别问我,我们是怎么做到的。我们能做成现在这样,实属不易。我们做对了许多事,才有今时今日。软件业务的市场潜力很大,但我们将来还会遇到很多坎坷。在客户方面,我们和客户的关系很融洽。我非常感谢澳大利亚政府。澳大利亚要实现法庭自动化,真了不起。他们选择了我们,真有眼光。谁能想到小小的每日期刊公司能有幸为澳大利亚的所有法院提供服务?我看我们的合作能行。他们怎么就选择了我们这么一家小公司呢?他们怎么就觉得我们能行呢?我们能把澳大利亚拿下,很重要的一点在于,我们的绝大多数对手太差了。我们是取得了一些小成绩,但我们不能沾沾自喜。我们要付出长期的努力,这是一场持久的战斗。我们年纪这么大了,而且事业有成,却还在做这个苦差事,简直是自讨苦吃。在这场会议之前,盖瑞向董事会做了报告。我们的工作很苦很累,但大家决心披荆斩棘,把这件事一直做下去。我相信,我们能成,我们最终能把这个市场的一大块份额收入囊中。各位股东,你们需要有极大的耐心,才能等到我们成功的那天。因为实在太难了。我们做的是辛苦的软件生意,不是那种能轻松赚钱的软件生意。我们要做的事,难度和再造一个普华永道相差无几。再造一个普华永道有多难,我们要做的事就有多难。我们不敢保证,一定能成功,但我相信,我们有希望,只是会很慢、很苦。在将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轻松不了,我们也没想着要轻松,但我们会越来越好。盖瑞,你觉得未来两三年我们能发展得怎么样?盖瑞在哪呢?哦,我左眼看不见。
盖瑞·萨尔兹曼:我们确实向期刊科技的软件业务投入了大量人力和财力。期刊科技共有员工250名左右。我们在洛杉矶、加州的科洛纳市、犹他州的洛根以及丹佛设有分公司。
查理·芒格:我们从1999年起步。这些年来,我们见证了许多变化。以洛杉矶为例,现在,洛杉矶的法院使用我们的软件,进行电子文件存档。过去,在洛杉矶的法院,律师只能去现场排队,或者请代理帮着排队。现在,他们只要使用电脑就可以与法官安排时间,自行决定何时出庭。律师的工作更方便了,法院也节省了人力。我们的软件产品还带来了很多其他便利,例如,加州河滨市(Riverside)的交警使用我们的系统开罚单。我们与加州的很多法院建立了业务关系。我们的产品包含一个基本的软件系统,在这个基本的系统上,可以进行三五种不同的配置,分别供法院、公设辩护律师、地方检察官、缓刑犯监督官使用。我们只需要对基本系统进行配置,就可以为不同的客户提供服务,这可以提高我们的工作效率。查理刚才提到了我们为澳大利亚政府做的项目。目前,我们在澳大利亚外派了七位员工,他们为南澳大利亚州以及维多利亚州的墨尔本市提供服务。澳大利亚这两个州的所有法院都是我们的客户。澳洲的法院分很多种,像矿务法院之类的,和我们这不一样。加州的法院系统比较精简,每个郡只有一个法院。美国其他州的情况很复杂,法院种类繁多,包括遗嘱检验法院、民事法院、家庭法院等。各个法院有不同的主管机构、不同的软件系统、不同的IT部门,效率特别低,也给我们的工作造成了很大的障碍。我们未来的业绩如何,主要取决于我们在各个司法部门的客户数量。虽说我们的软件部署工作也是收费的,但是只有等到整个项目最终全部交付,我们才能确认收入。我们始终朝着完成最终交付而努力,交付完成才确认收入,并在财务报表上体现出来。
我们的原则是不签让自己偷懒的合同
提醒各位注意一下我们确认收入的方法。
我们不是自己算自己干了多少活,然后开个发票管政府要钱。做咨询的一般都这么干,按小时收费。我们只有把所有的工作都做完了,才能向客户收钱,这是我们自己安排的。我给大家讲个真实的故事。我年轻的时候,工地上没几辆推土机,很多拉土石方的活,主要靠骡子。有专门养骡子的师傅,组成运输队接活。有这么一位拉美裔的师傅,他养了很多头骡子,经营着一只规模很大的骡子运输队。一天,一个包工头找到他,对他说:“我接了个政府的大工程,合同是按成本加成定价。你来给我干,也按成本加成算。带着你那些骡子,明天就开始干这个大活,成本加成的。”这位拉美裔师傅回答他说:“不,我不干。”包工头问他:“怎么不干呢?”养骡子的师傅说:“我全凭干活利索,这么多年才总有活干。你这合同按成本加成算,连我的骡子知道了都要偷懒,干得越慢,赚得越多。”我们每日期刊公司一样有自己的原则。我们不签让自己偷懒的合同,免得自己走向堕落。我们要学那位拉美裔师傅。我觉得我们能成,但是这么个苦差事,总要打起精神去做才行。这么难的软件生意,微软、谷歌的人瞧不起,我却愿意做,彼得·考夫曼也愿意做。我们不怕难,难一点才好呢。正因为它难,做成了以后,就是别人抢不走的好生意。我确实不敢保证一定能成,我们要做的是一件很难的事。我多想告诉大家,我们兵强马壮,拥有雄厚的人才储备。事实恰恰相反,我们就好像独臂人贴墙纸,一直在这撑着呢。
无论在何处,都要保持理智
资本对软件行业的炒作太极端
软件行业是一个热门行业。在任何一所著名的理工科大学,最受欢迎的专业都是计算机科学。在风险投资领域,最炙手可热的投资总是与软件相关。风投资本对软件行业的炒作太夸张了,软件公司的价格高到离谱。风投资本挤破了头,伯克希尔·哈撒韦却避之唯恐不及。许多人能赚大钱,但也会有很多人亏得很惨。我这个人,眼里容不得沙子。我看不惯投行编造的“息税折旧摊销前利润”(EBITDA),要我说,这是狗屁利润;我看不惯所谓的J曲线(J-curve);我也看不惯风投资本倒卖软件公司,层层加价、层层收费,我觉得这和传销没什么区别。软件行业发展的大潮流是好的,软件的巨大进步推动了全世界的科技发展。但是,资本对软件行业的炒作太极端了,小心物极必反。谁家里几乎都有在软件行业工作的亲戚。我们家有两个人在私募股权行业工作。私募股权行业已经达到了数万亿级别的规模。这里面有些怪现象,很多东西是在炒作,很多买卖行为很疯狂。私募股权的做法是倒买倒卖,主要是为了赚管理费。我投资公司,是为了长期持有,不是为了赚差价。私募股权行业以收费为最终目的,规模膨胀到现在这么大,我觉得很容易出问题。成功的私募股权基金,接着发规模更大的产品,继续烧钱,继续做交易。规模越大,成本越高,收费越多,私募股权基金对赚取费用的追求没有尽头。如此贪得无厌,能有好下场吗?答案是否定的,不能。将来会遭报应的。红杉是全世界最优秀的风投公司之一,它为客户赚了很多钱,像红杉这么优秀的风投公司寥寥无几。红杉的业绩特别漂亮,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在于,它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规模。其他的风投公司只想着多赚费用,一味追求规模和增速,这是一种不正常的现象,不会有好结果。我在哈佛法学院读书时,一位老教授说过一句话,我现在把这句话送给你们。他说:“有什么问题,告诉我,我让你更困惑。”这位老师点拨了我,他激励我继续思考。我经常说:“一个问题,彻底想明白了,就解决了一半。”把事情想明白,特别不容易。
把好东西卖给别人反而会赚得更多
关于每日期刊公司,我讲了很多,前路漫漫,道阻且长。公司的生意难做,而且管理层似乎是从养老院里跑出来的。我96岁,瑞克90岁,我们的首席执行官80岁。没个七老八十的,还真进不了我们的董事会。虽然董事会成员年事已高,我还是觉得我们能慢慢做好。再说了,我们这还有个年轻人呢,威尔科克斯才72岁,刚过退休年龄。我们还有一位新董事,玛丽·康兰,她也比较年轻。每日期刊公司能走到今天,一份小报,能持有大量证券,还开拓了软件生意,是拜资本主义所赐。我们在做软件生意,但我们这些人没一个是软件工程师,真是怪事。还有,你们这群人,大老远地从世界各地赶来,你们和我们一样怪。要我说,我们的软件生意还是比较有胜算的。我们做的是一件好事,是一件对社会有益的事。我们让员工得到应有的回报,我们真心实意地为客户着想。在为客户服务方面,开市客是我们的榜样。开市客始终尽心竭力地为客户服务。开市客把好东西卖给客户,它赚的是良心钱,我对开市客公司充满了敬意。有些人赚的是黑心钱,比如,在拉斯维加斯开赌场的,他们坑蒙拐骗,把烂东西卖给别人,他们的行为令人不齿。把好东西卖给别人,不去做坑蒙拐骗的事,这是一个最基本的道理。我们选择把好东西卖给别人,即使钱赚得少一些,我们也不会改变。其实,我们赚得不会少,反而会赚得更多。沃伦说得好:“永远走大道,大道人少。”我觉得美国的政治简直是一团乱麻,四处都在拉仇恨,左右两派斗得难解难分。在加州,操纵众议院选区划分的做法越来越严重,极端的左派和极端的右派占领了议席。议员之间充满了敌意,立法机构难以正常运转。在加州的立法机构里,头脑清醒的议员已经所剩无几。无论是在民主党,还是在共和党,中间分子都没有生存空间,他们一批批地被排挤了出去,留在立法机构的全是极端分子。极端分子占据绝大多数议席,怎么可能实现良好的治理?美国的政治将何去何从?我们拭目以待。前一阵子,沃伦对我说:“我很好奇,很想知道未来会怎样。要是能再活30年就好了!哪怕不让我参与,只让我围观也行啊。”我说:“确实,谁知道未来会怎样呢?”以前,我们在电视上看到的是,坚持报道真相的主持人沃尔特·克朗凯特。现在,我们在电视上看到的是,一群跳梁小丑和所谓的意见领袖,他们睁着眼睛说瞎话,一个比一个能忽悠。人们经常低估骗子的本事。本领高超的骗子能让人们失去理智,看不清现实。经过长期的实践进化,许多人练就了一身坑蒙拐骗的本事。面对现实世界中的大量欺骗和误导,人们很难保持清醒、保持理智。我参与的一些公司取得了很大的成功,不是因为我们比别人更聪明,而是因为我们能保持头脑清醒。人太容易做傻事了。政治中的愚蠢行为很多,商业中的愚蠢行为也不少。
我是怎么成功的?
你们在座的各位,从世界各地来到这里,我知道你们求知若渴。你们很多人是书呆子,我不是笑话你们,因为我也是个书呆子。你们看到了,一个和你们一样的书呆子,虽然一身缺点,却取得了成功,所以你们来到了这里向我取经。我想告诉你们,你们来对了。如果你们学会了我的方法,你们也能成功。我成功了,我怎么做到的呢?我这就告诉你们。按我本身的能力和才智,我不应该取得这么大的成功。谁不想超越自己,取得更大的成功?我能成功,是因为我年轻的时候,掌握了几个思维方法,后来在一生中反复使用。首先,我走大道,因为大道人少。走大道,才是有大智慧。我还追求理性。在我从小生长的家庭环境中,我的长辈把提升个人理性作为一种道德追求。一方面是遗传基因的影响,另一方面是家庭环境的熏陶,我从小就养成了追求理性的习惯,这个好习惯让我受益终身。正如诗人吉卜林所说,“如果身边的人都失去了理智,你却能保持清醒”,这是巨大的优势。在政治和商业中,愚蠢的行为数不胜数。我还记得,很多年前,在市场最疯狂的时候,有人请股票交易员去拉斯维加斯度假,为他们提供免费的筹码和娱乐活动。我们当年的证券市场很肮脏,现在的证券市场也没好到哪去。许多政治人物不懂亚当·斯密,这好比飞机设计师不懂万有引力。我也笑了,但我的笑中带泪啊。追求理智这件事,让人终身受益,值得付出一生的努力。
戏演多了,容易弄假成真
我们现在的问题在于,很多人被忽悠傻了,自己却一无所知。
我年轻时,塞德里克·哈德威克(CedricHardwicke)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位英国演员。他因为演技精湛,获得了女王授予的爵士头衔。塞德里克·哈德威克爵士到了晚年,仍在不停地拍戏。在他临终之际,他说了一句很经典的话。他说:“我戏演得太多了,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大多数美国政客和晚年的哈德威克爵士一样,区别在于,很多政客脑子进水了,自己还浑然不知。有些年轻人总是大呼小叫的,反对这个、批判那个,他们是在给自己洗脑。他们高喊口号,根本没人听,反倒是给自己的脑子里装了一堆垃圾。戏演多了,容易弄假成真。装也能装出好事来。我年轻的时候,有几个人本来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后来却成了著名的慈善家。开始的时候,他们做慈善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日久天长,他们竟然变成了真的慈善家。虚伪到了一定境界,反而高尚了。装模作样时间长了,人确实会发生改变。一件事,你自己重复过很多次,最后自己真会相信。罗纳德·里根(RonaldReagan)的演艺生涯结束后,通用电气公司邀请他在全国做巡回演讲,发表右翼言论,难怪他从民主党转投共和党。总之,你的大脑会欺骗你。最好采取一些预防措施,守口如瓶,防意如城。如果我们的子女能谨言慎行,我们该多么欣慰啊。我有几个子女也来到了这里。总的来说,我对他们很满意。但是,如果我可以选择的话,我希望能改变他们的某些方面。生活中没有十全十美的。好了,我想讲的话讲完了。你们大老远的,来听一个96岁的老头唠叨,我真是服你们了。好,现在你们可以提问了。
归根到底,投资只有价值投资一种
找到你的狩猎场
股东:您曾经以钓鱼为喻,建议价值投资者换个地方捕鱼。您也讲过,把时间拉到足够长,投资者最终获得的收益,与公司的盈利基本一致。就公司的质地而言,全世界最优秀的公司大部分在美国。既然如此,我们是否应该把精力集中到美国,着重分析美国最优秀的公司?我知道,下注时的赔率也很重要。所以我想请教您,您在下注时,如何在赛马的素质和赔率之间权衡取舍?谢谢。两个因素都重要。归根结底,投资只有价值投资一种。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我们每做一笔投资,把钱投进去,都是为了将来能获得更多的价值。在做投资的过程中,我们不可能一心多用,就像你不可能同时在12个不同的地方跑马拉松。所以说,你要有自己的方法,找到值得自己深入研究的区域,这个地方就是你的狩猎场。无论选择深耕哪个区域,你追寻的都是价值。你对投资美国的看法,我不同意。在我看来,最强大的公司不在美国。我认为,中国的公司比美国的公司更强,而且它们的增长速度更快。我投资了中国的公司,你没有。我对了,你错了。你们笑了,我不过说了个简单的事实而已。李录在现场,我刚才在人群中看到他了。他是这里最成功的投资者,他投了哪?
查理·芒格:中国。这个年轻人真是很明智,他真是会投资。能找到打猎的好地方是一个本事。无论是谁,到了打猎的好地方,都能打到更多猎物。
我有个朋友,他善于钓鱼。他说:“要成为钓鱼高手,我有个秘诀:去有鱼的地方钓鱼。”我们做投资也一样,哪里便宜货多,我们就去哪里。这是很简单的道理。如果你现在钓鱼的地方不怎么样,根本钓不着,也许你该考虑换个地方。
怎么研究公司和产业?
股东:假如有家新公司,您以前从来没听过,请问您怎么研究这家公司?花多长时间研究?假如估算出内在价值之后,发现公司很贵,您会继续跟踪吗?还是做个大概的估值,发现不便宜,就看别的了?请问您在研究公司时,怎么分配时间?
查理·芒格:凡是涉及非常复杂的高科技的,我一律不看。可能有个别例外,但高科技的东西,我基本不碰。我研究的公司,必须是我具备优势,别人没法和我比的。一家公司,别人比我更有优势,那我不参与。例如,一家医药公司,你得分析它能研发出来什么新药,这个别人比我懂得多,我哪有什么优势。别人比我精,我不和别人比。别人比我傻,我才有机会。寻找自己具有优势的公司,这样才能做好投资。感谢我们的“猪对手”,我们的财富是他们送的。还有一点,你要对自己的能力圈心中有数,知道它的边界在哪。你得知道,什么东西超出了自己的能力圈,是自己一辈子都搞不懂的。我在这方面做得很好,遇到了我搞不定的,我就认怂。
股东:现在大家普遍有一种感觉,科技的发展速度实在太快了。科技推动社会产生了巨大的变化,科技的影响力渗透到了各行各业,传统的护城河面临着被颠覆的威胁。您是老前辈,我想向您请教一下,与过去相比,现在护城河受侵蚀的速度是否加快了?
查理·芒格:是的,护城河一次又一次被跨越。谁能想到伊士曼化学公司(EastmanChemicalCompany)会倒闭?谁能想到强大的百货商店会走到破产的边缘?谁能想到垄断经营的报业集团轰然倒塌?更别提美国的汽车行业了,20世纪50年代是多么辉煌,现在是什么光景?护城河消失的速度确实很快。旧时代的、传统的护城河转眼之间就不复存在了。也许这是经济发展的必然结果,在现代经济体系中,老的护城河难免遭到淘汰。有什么问题,告诉我,我让你更困惑。
我对产业投资没什么高见
股东:我有两个问题。第一个,请问您认为在今后50年或100年,价值投资会发生什么变化。第二个,在产业研究或者产业投资方面,您能否给些意见?谢谢。未来的世界肯定会发生改变。我觉得可能发生两个变化:第一,高科技可能延长人的寿命;第二,癌症的死亡率可能大大降低。但是,将来也可能有一些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迄今为止,我们在科技方面已经走得很远了。就拿互联网的发展来说,互联网改变了世界,属于旧时代的公司消失,报纸行业没落,制造业的流程发生颠覆性的变革。在世界的巨大变化中,许多投资者蒙受了沉重的损失。我有种感觉,我们该有的都有了。已经能吃饱喝足了,还奢求什么?有更多的钱又能怎样?我确实觉得,我们这代人是科技进步的最大受益者。我们的子女不再夭折,生活水平大大提高,空调发明出来了,我们享受到的好东西太多了,医学取得了极大的进步,连疼痛的关节都能换了。我们得到的已经够多了,将来的日子再好能好到哪去呢?
现在的情况不能和“漂亮五十”相提并论
股东:在当前赤字高企、利率走低的情况下,请问是否存在资产泡沫?我经历过20世纪70年代的“漂亮五十”。我们今天的科技股是否与“漂亮五十”如出一辙?我感觉,现在有10到15只股票特别热门,人们都在抢着买。在过去四五年里,价值投资处于下风期。另外,我还关注了伯克希尔持有的几只股票,例如,卡夫亨氏(KraftHeinz)。伯克希尔已经持有卡夫亨氏26%的股份,你们是否会利用现在股价较低的时机,将卡夫亨氏全部收入囊中?
查理·芒格:伯克希尔·哈撒韦买什么、什么价格买,我无可奉告。你说的“漂亮五十”的问题,我可以回答。“漂亮五十”是摩根银行等大机构炒起来的。“漂亮五十”最疯狂的时候,其中有一家公司是生产家庭缝纫图案的,它的市盈率达到了50倍。一个生产家庭缝纫图案的公司,50倍的市盈率,真是让人难以想象。总的来说,现在的情况没那么疯狂。现在的很多公司,价格可能确实太高了,但这些公司也确实拥有很高的价值。当年的那个生产家庭缝纫图案的公司,是一个必然要倒闭的公司。我们现在的龙头科技公司,可绝对不是注定要倒下去的。我们现在的情况没当年那么疯狂,不能和“漂亮五十”相提并论。“漂亮五十”的疯狂才是登峰造极。
加拿大、中国与日本,每个国家都有优点和毛病
股东:这些年来,您经常谈到印度和中国。加拿大是与美国接壤的友邦,希望您能谈一谈您对加拿大的看法。无论是加拿大的政治体系、银行体系、房地产行业、能源行业、医保体系,您对加拿大的任何看法,我都非常乐意听。我对加拿大很有好感。加拿大的医疗保障体系很完善,很合理,医药价格比我们的低。长期以来,我们与加拿大的关系一直非常融洽。我觉得,你应该对加拿大挺满意的。你们讲两种语言,这不太方便,这是个历史遗留问题。总的来说,我喜欢加拿大。在一些方面,加拿大比我们做得好。盖瑞对我说,我们在加拿大也有客户,他是想让我多说一些加拿大的好话。
股东:目前,受中国经济增速放缓影响,全球经济增长疲软。另外,地缘政治风险日益上升。请问您如何看待全球市场和经济的前景?
查理·芒格:谢谢。我对中国比较乐观,原因有很多方面。中国这么大的一个国家,能如此迅速地崛起,在历史上绝无仅有。中国做对了很多事。我非常敬佩中国取得的成就。中国曾经掉进了马尔萨斯陷阱。为了解决人口问题,中国实施了计划生育政策。中国的这项政策,在美国不可能得到支持。但是,我觉得中国为世界做了一件好事,中国人做的这件事值得尊重。我不像有一些人,对中国怀有敌意。中国取得的成就非常了不起,他们的领导人很优秀。作为一个共产主义国家,中国创造了经济增长的奇迹,带领八亿人摆脱了贫困。我看好今天的中国。我认为美国应该与中国友好,中国也应该与美国友好。
世界上还有一个让我很佩服的国家,这个国家经历了25年的经济停滞。你们可能觉得奇怪,一个停滞了25年的国家有什么好钦佩的?在我看来,面对25年的经济停滞,日本人表现出了非凡的能力和顽强的意志。日本不可能一直衰退下去。25年的停滞,日本人很不容易,但是他们像男人一样去面对,没有牢骚满腹,没有放声痛哭,也不说是别人害了他们。我特别欣赏日本人在逆境中不屈不挠的精神。日本人遇到了困难,不是他们自己做错了什么。日本曾经是个出口大国,中国和韩国的崛起,给日本带来了很大的冲击。无论是谁,遇到更激烈的竞争,都难免会受到影响。我觉得日本陷入停滞,不是日本自己的错,而是地区发展的大势造成的。日本人表现得很坚强,他们应该得到尊重。还有一点,日本人将零缺陷理念在制造业中发扬光大,并引领了世界潮流。亚洲国家有很多优点,我们美国应该多学一学。日本是一个一尘不染的国家,没有露宿街头的流浪汉,也没有人随地大小便。日本有很多地方值得我们学习。
股东:您在先前的讲话中说了,要走正道,要诚恳对待客户。我有个感觉,我这个感觉未必对。我觉得,在中国的商业环境中,在道德方面存在比较多的灰色地带,在尊重法律和公开透明方面不如西方。请问您怎么看?
查理·芒格:我们的国家有自己的传统,中国共产主义也有自己的传统,我当然对前者更适应。要知道,中国曾经掉进马尔萨斯陷阱,深陷贫困的泥潭,还有思想的桎梏。当年的中国领导人讲了一句话:“不管黑猫白猫,捉到老鼠就是好猫。”这位领袖真是高瞻远瞩。我觉得这位领袖后继有人,如今的中国领导者同样有远见卓识。中国的发展会越来越好。
我甚至觉得中国人能改掉好赌的毛病。
现代金融没那么美好
基金经理面临重重困难
股东:我有一个关于投资的问题。计算机和人工智能飞速发展,在投资领域日益将人类甩在后面。在资管行业,分析师和基金经理怎么才能保住自己的优势?
查理·芒格:谢谢。这是个好问题。我觉得,资管行业的从业者应该做好准备,他们将来的日子可能会更不好过。现在已经有大量资金在做指数投资,将来指数投资的规模会越来越大。在对冲基金领域,在私募股权投资领域,我看到了很多疯狂的现象,我担心物极必反,将来很可能会出问题。一方面,各大捐赠基金只青睐最顶尖的基金经理;另一方面,其他的大基金都在搞指数投资。一般的基金经理前景堪忧。听我说了这些,你们或许很泄气。我再给你们打打气。如果你们追求理智,并且一直坚持下去,一定能做好投资。千万不要随波逐流,随波逐流不会有好结果。
对大多数人更好的投资选择
股东:您以前讲过,对于大多数希望积累财富的普通人来说,指数基金是比较好的选择。另外,沃伦·巴菲特讲过一个卖出策略,他说用不着盯着股息,可以按照自己的支出需求,卖出相应的股票。把您二位的建议综合起来,可以得出一种最适合普通人的投资办法,也就是,通过指数基金攒钱,退休以后根据自己的开支需要卖出股票。请问您认同这种做法吗?请问这样投资有什么优势?
查理·芒格:谢谢。如今,投资指数的人越来越多,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投资指数确实是更好的选择。自己去投资股票,人的赌性容易发作。赌博的诱惑很大。赌局千变万化,人们很容易沉迷其中,无法自拔。在中国股市,散户的持有时间非常短,他们把股市当赌场,这是一种非常不理智的行为。在股票投资方面,中国人的做法和赌博类似,实在是太愚蠢了。在别的很多方面,中国人做得可是非常好的。这也说明了,保持理智确实不容易。
股东:我的很多同学想去私募股权和风险投资领域发展。您刚才说,您家里有晚辈从事私募股权行业。您还指出了私募股权这行里存在的严重问题。我想知道,您的晚辈在进入私募股权行业时,您给了什么建议?对于所有希望进入私募股权行业的年轻人,您有什么建议?谢谢。我家的孩子,他们找工作时,我给他们提建议,他们不怎么搭理我。我尊重他们自己的选择。我确实看到了很多严重的问题。例如,有人编造出“调整后息税折旧摊销前利润”(adjustedEBITDA)这样的新名词,这是多么的不诚实!这不明摆着蒙人吗?
查理·芒格:多少人看起来冠冕堂皇的,嘴里却念叨着EBITDA这样的东西,还收入不菲呢。这种不正常的现象,让我感到厌恶。在私募股权这行,公司是用来倒卖的,前一个买主把它买下来,只是为了加价卖出去,价格越炒越高。“金融”是什么东西,由此可见一斑。面对巨大的利益诱惑,必然有人铤而走险。我很担心物极必反。问题严重到一定程度,甚至可能给整个国家造成危害。20世纪20年代的投机潮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先有经济危机,后有希特勒上台。利令智昏是要付出代价的,玩火者必自焚。
我认为,我们应该克己慎行,我们应该学习儒家的中庸之道。
股东:我目前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读本科。对于有志进入商业和金融业发展的年轻人,请问您有什么建议?对于目前没有机会进行商业实践的年轻人来说,怎么才能更多地接触商业,增加自己对商业的理解?我希望将来自己能在公司中有一番作为,请问我现在该做些什么?
查理·芒格:很好的问题。现在的年轻人挤破了头想进金融业,都是奔着钱去的。争抢的人很多,成功的人很少。99%的人始终是处于底层的99%,这就是现实。在我遇到的人中,那些最终取得成功的,是保持耐心、保持理智的人。他们量入为出,本分地生活。他们谨小慎微,把事情做对。当机会来临时,他们猛扑上去,一把抓住。你们新一代的年轻人,像我说的这样生活,也能取得成功。有些人走的是别的路,他们或是销售精英,或是魅力非凡,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不知道怎么像他们那样成功。在我看来,大多数想走金融这条路的,都走不通。金融业中有很多疯狂的行为,钱太好赚了,人就容易走极端。人的本性如此,如同非洲大地上的一群动物在腐尸上啄食。这个比喻不是我随口说的,我是认真的。现代金融没那么美好,没那么干净。我年轻的时候,许多金融从业人员更像是工程师。大萧条的惨痛教训给了他们很好的教育,让他们在工作中时刻铭记安全第一。那时的金融从业人员勤勤恳恳地工作,他们想的不是怎么发大财,而是如何确保安全。现在的世界完全变了。假如让我在你们这个世界从头来过,我不知道自己能做得如何。我觉得,与我年轻时相比,现在要出人头地,真是难多了。
我只能给你们这样一条建议:把自己的预期降低,为了自己小小的愿望而努力,你会过得更幸福。你可能不以为然,但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大多数人,再怎么努力,也仍然是普通人,这就是现实。看看我们身边的人,有几个人能看清这个现实,能做到知足常乐?
我们这样追求客观和理性
做幸存者,不做受害者
股东:我想请教一个关于斯多葛学派的问题。听您讲过斯多葛学派以后,我回去读了一些相关的书。了解您的经历的人都知道,您践行了“做幸存者,不做受害者”的信念。虽然我还很年轻,但您的这种人生态度给了我很大的启迪。您能否再讲讲这个信念,这个信念对您的帮助是什么?为什么无论面对任何苦难,人都应该坚持这个信念?说到受害者,一方面,有人在受到迫害之后,会奋起反抗。正是受害者的满腔怒火,推动了历史上的许多变革;另一方面,有的人在受了伤害以后,总是觉得自己是受害者,无法摆脱受害的阴影,无法正常的生活。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应该保持积极的心态。遇到再大的困难,我们都应该想方设法走出来。有些政客非常卑鄙。他们为了自己能飞黄腾达,不停地和公众讲,他们受到了这样的伤害,那样的伤害,向公众灌输受害者的思想。这种政客,危害极大,我可不信他们那一套。谁甘愿当受害者?谁不想当幸存者?有了受伤害的感觉,你认识到自己当前的处境不好,想办法做出改变,这是对的。陷入受害的情绪走不出来,总觉得别人害了你,这种思维方式只能让自己越陷越深。你总这么想,时间长了,谁愿意靠近你?
查理·芒格:某些政客摆出一副救世主的架子,他们为了自己的仕途,大肆制造受害思想,民众深受荼毒,他们真是国家和社会的败类。
否定自己和逆向思考是我追求理性的方法
股东:您敢于否定自己,无论是多么深信不疑的想法,您都会努力找出相反的证据。您能给我们讲一些具体的例子吗?自我纠错是一项非常宝贵的能力。我发现自己买错了,把买错的东西抛了出去,换成了别的,由此成就了芒格家族很大一部分财富。知错就改,这是一个好习惯。我有意识地培养这个习惯,甚至专门琢磨怎么否定自己。大多数人有敝帚自珍的倾向,无论自己的想法多么愚不可及,都不遗余力地为自己辩护。我们必须把自己的想法拿出来,反复推敲,特别是当我们的想法与现实发生矛盾时,更要前思后想,仔细琢磨。我们应该持之以恒地追求客观和理智。人这一辈子,能做的蠢事太多了。多少出类拔萃的人物,个个顶着耀眼的光环,却犯了一些最愚蠢的错误。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其实,我们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查理·芒格:只要盘点一下过去一两年里自己做过的事,总能挑出一两个不该犯的错误。做一个理智的人,没那么容易。
股东:您经常讲,我们应该把追求理性作为一种道德准绳。受进化过程影响,我们的大脑有很多错误的认知倾向,这给我们的理性思考带来了重重阻力。请问,您是否有什么好办法或者好习惯,能帮助您理性思考?
查理·芒格:有啊。我一生追求理性,当然有一些方法了。我最常用的一个方法是逆向思考。举个例子,“二战”时,我当了气象兵,学习如何测绘气象图、预测天气。后来,我负责给空军做天气预报,确认气象条件是否合格,飞行员能否安全起飞。怎么才能做好这个工作呢?我反过来思考。我问自己:“假如我想让很多飞行员送命,最简单的办法是什么?”我很快得出了答案,最简单的办法,一个是让飞机结冰,飞机一结冰就很难操控;另一个办法是让飞机遭遇恶劣天气,直到燃油耗尽,也无法着陆。所以,我时刻提醒自己,让飞机结冰、让飞机遭遇恶劣天气,这是两个大忌。我的这个做法很有用,它帮我在“二战”中成为一名更合格的气象兵。我只是把问题反过来想了而已。假如有人请我帮助印度,我不会先想怎么把印度变好,而是会先想怎么把印度变坏。把所有可能损害印度的事想出来,不去做这些事。遇到了问题,反着想,养成逆向思考的习惯,能更理智地解决问题。假如你是个气象兵,你知道了什么天气最有可能让飞行员送命,不让飞行员遭遇这样的天气,那你才能做个好气象兵。你知道了怎么能最大程度损害印度,你才能给印度带来最大的帮助。在代数中,逆向思维是一种常用的思维方法。伟大的代数学家都善于逆向思考,他们用逆向思维解决了很多难题。在日常生活中,人们也应当善用逆向思维。时常反着想,别想你要什么,想想你不要什么。既考虑什么是自己想要的,也考虑什么是自己不想要的。既正着想,也反着想。彼得·考夫曼今天也在现场,他有个很棒的想法。他说,既要知道在高山之巅向下俯视的世界是什么样,也要知道在万丈深渊向上仰望的世界是什么样。
不同时具备这两个视角,一个人的认知一定不符合客观现实。彼得的想法很对,我说的逆向思维和他说的话是一个意思。其实很简单,想问题的时候,既要考虑在我之上的人看到的是什么,也要考虑在我之下的人看到的是什么。想帮别人,就想想怎么伤别人。像这样反着想,我们能看得更通透。这个方法说起来很简单,作用可真不小,经常可以起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令人遗憾的是,我们在高等学府能学到很多深奥的知识,却学不到这么好用的思维方法。不得不说,我们的教育在这方面存在很大的欠缺。
理性需要慢慢培养
股东:很多年以前,您做过一次演讲,演讲题目是《人类误判心理学》。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请问您对这篇演讲有何补充?另外,您告诉我们,您一生之中始终追求理性。请问,除了您已经讲过的方法和建议,能不能再给我们具体讲一讲,怎么才能一步一步地让自己变得更理智?这是个漫长的过程,谁都不可能一下子就开窍了。在基督教的布道会上,信众接受了感召,上台喊几句口号,就能获得上帝的恩典,追求理智可没这么简单。理性需要慢慢培养。每个人能达到的理性程度不同,但是努力追求理性总是好的。失去理智的人,有的自以为是,有的牢骚满腹,有的怒气冲天。失去理智很可怕,你们不要做失去理智的人。我经常思考人类社会,思考我们的文明。社会该如何组织?文明该如何发展?
查理·芒格:类似的问题,很难找到正确答案。我有个发现,随着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富裕,美国的社会保障体系取得了巨大的进步,这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共和党一贯反对发展社保体系,他们显然不对。民主党呢,他们拥护发展社保体系,却又拥护得过了头,他们搞的社会福利计划就过头了,他们也不对。总的来说,我们现在的社保体系刚刚好。单靠民主党,或者单靠共和党,都不行。假如只有一个政党,一党专政,美国的社保体系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恰到好处。权力确实滋生腐败,美国政体的优越性在于,权力不会过度集中。假如历史上美国始终由一个政党独揽大权,美国文明不可能乘风破浪,一往无前。让我说个准确的数字,社保体系怎么样才合适,我说不出来,也没必要那么精确。我看美国现在的社保体系很合适,再高5%或低5%,都不会影响美国人的幸福指数。
股东:我进入金融服务业工作五年了。令我感到吃惊的一件事是,我发现,在过去五年里,我在金融行业中的很多同事都在持币观望,希望等到股市下跌了再去投资。我的想法是,我们这些20多岁、快30岁的人,手里已经有了一些积蓄,将来有几十年的时间做投资,我们应该从现在就开始。我的问题是,请问您同意我的看法吗?如果您同意的话,请问我该怎么劝我的朋友,让他们现在就开始投资?
查理·芒格:谢谢。从长期来看,能够延迟满足的人,活得会更好。有的人从小就管不住自己,长大以后更是胡乱花钱,买劳力士、百达翡丽等华而不实的东西。一个成年人应该勤俭节约,应该延迟满足,不应该随意挥霍。勤俭节约之类的美德,本杰明·富兰克林早就讲过了。延迟满足这个品质基本上是天生的,这个结论已经在心理学研究中得到了证实。如果你很冲动,不立刻得到满足就不行,我只能祝你好运。估计你这辈子是过不好了,我没办法把你扳过来。
如果你有些延迟满足的天分,而且你能培养这个天分,你已经走在了通往成功和幸福的路上。想要什么,就立刻要得到,这样的人不但一事无成,还可能坠入深渊。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成了个大师。我从没想到,能有这么多人,带着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问题来问我。我们能聚在一起是缘分。我回答你们的问题,应该算是一件好事。只要不是太频繁,我也很乐意做这件事。一般的大师,他们的追随者不是庸俗,就是谄媚,这样的大师很可悲。你们是一群书呆子,我愿意有你们的追随。
不耻、不懂与不安
比特币纯粹是反社会的东西
股东:每日期刊和伯克希尔都重仓持有大型银行的股票。我们在座的许多人抄了您和巴菲特先生的作业,也重仓持有银行股。我的问题是这样的。最近出现了一些新兴的金融科技公司。您已经非常明确地表明了您对加密货币的态度。但是,您怎么看待这些新兴金融科技公司?它们是否可能威胁到大型银行的长期盈利能力?
查理·芒格:我不懂加密货币的高科技,我只知道那是自己不能碰的东西。我遇到了问题会分门别类,很多问题被我扔到了“太难”的一堆。别人给我出的问题,如果符合“太难”的标准,我想都不想,直接把它扔到“太难”的一堆里。我是个比较怪的人。有些事,虽然难,但是我自己想做,或者机缘巧合做了,我会一直干下去。
每日期刊是个很奇怪的公司,经营这个公司很难。我那么有钱,而且我都96岁了,却还总是牵挂着这个小公司的发展,我真是有点发神经。我也搞不懂,你们为什么大老远的来这听我这个怪人讲话。你刚才提到了比特币,我很讨厌比特币。比特币纯粹是反社会的东西。我们需要的是真实的货币。我们美国偶然创造了全世界的储备货币,美元在全世界有着特殊的地位。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美国人被全世界托付,但我们的所作所为却毫无责任感。我们对待美元的态度是随心所欲。我不赞成这种态度。我们担负着重大的责任,别人指望着我们呢,我们也得为别人考虑考虑。
股东:现在我们的预算赤字、失业率、扩表都达到了历史最高值。请问为什么没发生通货膨胀?还有,请您推荐一下去年您读过的好书。通货膨胀这个问题,我们的经济学家总是高估自己,以为自己懂得很多。现在出现的情况,谁都没想到。为了应对2008年的经济危机,世界各国疯狂开动印钞机,大量买入各类资产。世界各国放水的规模,超出了所有经济学家的想象。奇怪的是,到现在为止,通货膨胀却一直很低。在宏观经济面前,我们还是保持谦卑比较好。林登·约翰逊(LyndonJohnson)说过:“高谈阔论经济学,就好像往自己大腿上尿尿,自己觉得热乎乎的,别人可没什么感觉。”他的比喻很形象,我就不高谈阔论了。(还有书,您有什么推荐的书?)
查理·芒格:哦,书啊。别人寄了很多书给我,多得我都读不完,很多只能随便翻翻。我没有特别好的书可以推荐。书在我这一生中太重要了。我年轻的时候读书,不是像现在这样随便翻翻。我那时候读的书少,但是比现在读得精,主要是我现在眼神不好了。关于荐书,你们找别人吧,别找我这个老年人了,找比我年轻的吧。
凯恩斯和哈耶克
股东:我最近看了一个纪录片,其中介绍了经济学家凯恩斯和哈耶克。请问您如何评价这两位经济学家?您更支持哪一位的经济理论?另外,在制定个人目标时,是应该严格遵守计划,还是更灵活一些?请问如何在计划和变通之间寻求平衡?
查理·芒格:谢谢!凯恩斯是个重要人物。在经济学领域,他的影响力或许仅次于亚当·斯密。我经历过大萧条,深受影响。凯恩斯的理论恰好可以解决1929年的经济危机。后来,希特勒发动了“二战”。战争起到了刺激经济的作用,我们才得以摆脱那场经济危机。学经济学绕不过凯恩斯。哈耶克比较难懂,我对哈耶克没什么研究。他的东西我读过,我觉得他挺厉害的。但是,他讲的一些东西,对我来说太难了,我读不懂。
负利率让我不安
股东:目前全世界十几万亿的流通证券陷入了负利率。从总统发布的推特来看,他似乎想在美国也推行负利率政策。请问对于负利率政策,您的态度是什么?是支持,还是反对?
查理·芒格:负利率让我很担心。起初,政府当局确实没别的路可走。当年,受政治因素影响,大规模的刺激政策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迅速实施。面对危机,政府别无选择,只能开动印钞机,降低利率。我们当初走这一步,走得是对的。现在我很担心,这招灵了一次,人们会对它产生一种依赖心理。政府的行事风格一贯如此,人性一贯如此。我很担心,但我不知道怎么解决这个难题。
股东:我想请教您一下,低利率会对保险行业产生什么影响?浮存金的收益率降低,可能导致保险行业的供给紧张。例如,在南加州,以前有三家保险商为所有的出租车提供保险,现在只剩下一家保险商了,今后南加州的出租车商业保险只剩它一家做了。您认识盖可等保险公司的高管,您的人脉不是普通人能比的。我想向您请教一下,如果低利率持续10年时间,保险行业是否可能出现系统性风险?
查理·芒格:超低的利率,甚至长期的负利率,想到这些,我就觉得不安。谁都不知道将来会怎样。你也觉得不安的话,咱们是同病相怜。现在的情况比较罕见,存在一定的风险。当年放水是没办法的办法。我只能说我对现状感到不安,但说到底,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股东:请问您认为,美国是否有必要实现贸易顺差,才能在这100年里保持繁荣?答案是否。
应大力研究发展新能源,并储存化石燃料
股东:我想请教您一个关于特斯拉的问题。特斯拉的市值高达1400亿美元。上周,特斯拉股票的成交额高达2000亿美元,期权成交额高达5000亿美元。前几天它曾经单日暴涨20%。马斯克先生卖力地煽风点火,想让火烧得更旺一些。请问您怎么看?您如何评价马斯克先生的行为?
查理·芒格:我就想说两点:第一,我绝对不买特斯拉;第二,我绝对不做空特斯拉。洛杉矶有个叫霍华德·阿曼森的人,他讲的一句话,对我很有启发。他说:“千万别低估高估自己的人。”埃隆·马斯克不是一般人,他可能高估了自己,但我们还真不能小瞧他。
股东:我的问题是关于电动汽车和比亚迪的。请问为什么比亚迪的电动汽车销量降低了50%到70%,但特斯拉的销量却上升了50%?请问比亚迪的前景如何?
查理·芒格:我不是电动汽车方面的专家,但我认为,电动汽车的时代即将到来,一定会有公司让电动汽车普及起来。比亚迪的销量下降了,是因为中国降低了新能源汽车的购置补贴。特斯拉的销量上升了,是因为人们相信埃隆·马斯克能治好癌症。
股东:您很早就支持发展电动汽车,特别是您投资了比亚迪。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请问您认为其他技术路线,如氢能、燃料电池等,是否同样具有发展潜力?
查理·芒格:我觉得,与氢能汽车、燃料电池汽车相比,电动汽车将获得更广泛的普及。从长远来看,将太阳能转化为电能,再用电能驱动汽车,这条路行得通。电动汽车的技术将来一定会非常成熟。电动汽车的技术一直在进步,将来的锂电池会比现在安全性更高,能量密度更大,一切都在往更好的方向发展。
当年,我刚到加州的时候,加州还有油田俱乐部呢。那时候,加州的石油行业规模很大,很多人到处钻井采油。过去的加州如同今天的得州。现在加州已经有几十年没发现过一块新油田了。我认为,依赖碳氢化合物作为能源很危险,直接从太阳获得能源才是解决之道。我看总有一天,得州也会和加州一样。
股东:近年来,各国大力发展清洁能源,人们非常关注气候、环境、减少化石燃料等问题。请问您对核能有什么看法?比尔·盖茨公开表示,他支持发展核能。据我所知,早在20世纪50年代,沃伦·巴菲特就投资过铀,最近,他捐出了一笔资金,帮助在中亚建设低浓缩铀储存库。请问您怎么看?
查理·芒格:谢谢。我很敬佩比尔·盖茨。他主动承担重任,专门挑战人类最棘手的难题,像他这样做慈善的人真是了不起。当然了,比尔·盖茨也有这个能力。安全的、小规模的原子能工厂能不能建起来,我不知道,但我觉得确实值得一试。这个问题很难,超出了我的能力。很关键的一点是,我们要严格控制,不能让人类中的一小撮疯子拿到可裂变物质。在能源方面,我们将来只能更多地直接利用太阳能。人类对此已经达成了共识,而且在研究利用太阳能方面,取得了很大的进展。即使没有全球变暖的问题,我也支持尽快用太阳能替代化石燃料。我主张多用太阳能,把碳氢化合物储存起来。大多数人的想法和我不一样。我是对的,别人是错的。
对个人而言,尽人事很重要;就社会而言,贫富终究是相对的
教育子女和长寿都应顺其自然
股东:请问该怎么教育子女,才能让他们在今后的人生中获得成功?
查理·芒格:父母给子女带好头,做好榜样,比什么都强。只是说教没什么用,孩子不可能听。
股东:请问您怎么教育自己的子孙,让他们长期持有他们继承的股份?
查理·芒格:你问错人了,我的子孙可不听我的。我已经想开了,对待子女,我自己尽到最大努力,结果怎么样,顺其自然吧。子女的股份能拿多久,看他们自己的了,我不想操这份心。
股东:请问您有什么长寿秘诀吗?您现在每天工作几个小时?您仍然关注时事,活到老学到老,请问您是怎么做到的?
查理·芒格:我不知道我是怎么长寿的,可能是我运气比较好。在我的家族里,过去从来没有一个男的活到我这个年纪。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有的书我会重读
股东:芒格先生,众所周知,您热爱阅读、博览群书。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您看过的书,还会重读吗?如果重读的话,您重读什么书?
查理·芒格:有的东西,我会重读。举个例子,最近,正好有个东西,我想重读,但还没读。前几天,我正在琢磨现在发生的这些事,突然想起了我大约80年前读过的一首诗,诗的作者是乔治·桑(GeorgeSand)。乔治·桑是一位女性作家。在那个年代,为了崭露头角,一些女性作家只能起个男人的名字作笔名。乔治·桑写了一首诗,这首诗是写给贫穷女神的赞歌。她写道:“贫穷女神,我为你欢呼,我把你称颂……”中间的句子,我不记得了。诗的结尾大概意思是,贫穷女神说:“你拼命把我赶走,但终有一天,你会希望我回到你身边。”我对这首诗的印象很模糊了,很想把这首诗重温一遍。我不会上网搜索,不知道怎么找到乔治·桑的这首诗。谁能找到并寄给我,我会非常感谢。我提起这首诗,是因为这首诗讲了一个道理。某些政客宣称要彻底消灭贫穷,这是一个很愚蠢的口号。在现代文明中,贫富是相对的概念。人们已经能丰衣足食了,却还想成为富人,为的是富人的身份和地位。谁都想做人上人,可惜,不管人们怎么拼搏,不管人们多么成功,处于社会底层的90%始终都由所有人中的90%组成。一个文明社会要健康发展,需要的是有效的激励机制。乔治·桑说得很有道理。别以为贫穷女神只能让我们受罪,她也有好的一面。我的想法和别人不一样,但我仍然坚持自己的想法。我一个亿万富翁,在这里赞颂贫穷女神,我是在为社会做贡献。我的想法很另类,只有你们这样的少数人能听懂。
股东:我是南加州大学的学生,今年18岁。有时候,我发现自己做什么都觉得没意思。您已经96岁了,对事业仍然怀着浓厚的兴趣。请问您的动力从何而来?为什么能保持如此之久?
查理·芒格:谢谢。也许是我运气好吧。我喜欢自己做的事。我有好同事、好朋友、好家庭。我做的事都是我喜欢的。我是个幸运的人,我不知道怎么让别人像我这么幸运。
上天也可能给我安排另一种命,那样的话,也许我现在是个可怜的酒鬼,正在贫民窟里大口呕吐。我这辈子交了不少好运气,真不是我自己有多大的本事。要说自己能做点什么的话,我觉得努力做个理智的人吧。假如你像我一样,也是个书呆子,你只有这条路可走。不能靠脸吃饭,脑子再不理智点,怎么办啊?
社会很复杂,总会有各种问题
药物滥用、全民收入与新闻道德
股东:您在前面的回答中讲到,您的一些思维方式,让您受益终身。一个是走大道,另一个是不懈地追求理性。请问您还有别的什么特别有用的思维方式吗?另外,您之前讲到了走极端的问题,您很担心物极必反,包括在风险投资领域、私募股权领域以及政治和经济领域。请问您还看到了什么别的社会问题?我觉得阿片类药物泛滥也是个祸害。社会很大,很复杂,总是会有这样或那样的问题。历史上,中国曾经有八分之一的男性吸食鸦片成瘾。中国皇帝是怎么禁烟的呢?
查理·芒格:他没杀很多人,他只是颁布了一道禁令:吸食鸦片者,斩立决。禁令颁布后,鸦片成瘾的问题一下子消失了。如果阿片类药物再泛滥下去,早晚我们也得祭出类似的严刑峻法。重病须用猛药。好,下一个问题。
股东:我的问题是关于“全民基本收入”的。“全民基本收入”是由政府支持的一项公益项目,它不区分工作情况,定期向每位公民发放一笔收入。请问您如何看待这一项目?
查理·芒格:谢谢。这样的项目,规模小的话,还可以。规模太大了,肯定会出问题。到底什么规模合适,人们很难达成一致,必然陷入无休止的政治拉锯。
股东:今年,我听到这样一种观点,有人说新闻道德从来都是一个伪概念,因为我们看到的新闻总是经过了媒体所有者的渲染。您阅历丰富,见多识广,请问您觉得这种说法有道理吗?
查理·芒格:我不同意这个说法。过去的媒体,无论是电视台,还是报纸杂志,总的来说,还是比较有良心的。现在的媒体就差远了,为了赚钱,什么假话都说得出来。从前的媒体,享受着垄断地位,靠裙带关系管理,但还是比较有道德的。我很怀念从前的电视和报纸。现在的媒体热衷于拉仇恨。一位著名的英国政治家讲过,政治是拉仇恨的艺术。如今,媒体的覆盖面更广,传播速度更快,但媒体中的很多内容加剧了社会矛盾。凡事都有个度,仇恨舆论过多,容易危害社会。电视里的主持人脑子坏了,胡言乱语,观众看多了,脑子也会坏掉。
这次波音也将安然无恙,但要付出巨大代价
股东:波音公司的飞机出了问题,对于最近的波音公司事件,请问您怎么看?
查理·芒格:我不想对波音公司落井下石。波音是个伟大的公司,它的安全记录在全世界首屈一指。这次波音犯了大错,它的声誉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制造飞机是超级工程,需要成千上万的人参与。做这么复杂的事,难免有出错的时候。这次波音就马失前蹄了。
其实,波音以前遭遇过类似的危机。多年以前,波音的方向舵出现过故障,导致几架飞机接连坠毁。当时,我在美国航空公司的安全委员会任职。第一架飞机失事后,过了一个多月,人们还没找到问题出在哪里。后来,又有两架飞机坠毁。波音公司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它用了六个多月的时间才搞清楚,原来是飞机的方向舵发生了故障。波音平息了那场风波,这次波音也将安然无恙。但是,每次出了重大安全问题,波音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安全问题是大问题,一定不能让它发生。
医疗行业乱象丛生
股东:您能谈谈新成立的医疗保险公司Haven吗?它打算如何改变医疗保险、降低医疗费用、提高医疗质量?
查理·芒格:我非常关注医疗问题。就尖端医疗水平而言,美国在全世界遥遥领先。我们有世界上最好的医学院,世界上最好的医药公司。在医疗领域,美国集中了全世界最优秀的人才。然而,当我们把目光转向美国的医院和诊所,我们会发现大量画蛇添足的、有害无益的、费用高昂的医疗行为。整个医疗行业乱象丛生,是因为我们的制度有问题。制度的漏洞给了医生和医院可乘之机。在很多医生和医院的眼里,赚钱是第一位的。在加州,有个凯撒医疗集团(Kaiser),它是医疗行业的一股清流。但是,像凯撒医疗集团这样的医院是少数。很多医院、医生在作恶,他们故意延长死亡过程,故意用了许多无济于事的医疗手段,他们赚的是黑心钱。有些医药公司的行径同样卑劣,把常见的糖尿病药物当成天价药卖,一个月要你一万美元。要我说,他们在造孽。我们的医疗体系,问题太严重了,不改不行了。
可悲的是,许多医疗行业的从业者明明在做坏事,自己却浑然不知。他们不是出于恶意,不是想靠谋杀和残害他人获利,他们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病人好。一个背部手术,明明用不着做,却给病人做了,这不是作恶是什么?但做手术的医生真觉得这是为了患者好。换句话说,这样的医生,脑子已经进水了。问题已经很严重了,我们必须纠正医疗体系中错误的激励机制。不是说美国没有好医院,有些医院很有良心,但是大多数医院存在乱收费、高收费的问题。所以说,美国的医疗体系,必须要改。新加坡的人均医保支出只有美国的20%,但是他们的医疗效果却比我们高出一大截。我们的医疗体系不公开、不透明。整个医疗行业故意把费用搞得很模糊,他们好浑水摸鱼。医疗行业辩称自己有经营自由,我看他们是在明偷暗抢。
李光耀的小故事
股东:我想请教您一个关于李光耀的问题,特别是他的房地产政策。加州新开发的房地产项目建筑成本高得离谱,请问这个问题怎么解决?加州采取怎样的房地产政策,才能让处于社会不同阶层的人都住上自己的房子,才能像李光耀在新加坡做到的那样,避免因住房问题而引发社会矛盾?
查理·芒格:你这个问题,就好比让一个酒囊饭袋解释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实在超出了我的能力。李光耀不愧是新加坡的国父。建国之初,新加坡是一个一穷二白的弹丸之地,在李光耀的带领下,新加坡创造了奇迹。李光耀在新加坡取得的成功,不是在哪个国家都能复制的。
在我看来,新加坡如果没有那么多和李光耀一样的华人,未必能取得那么大的成功。换了别的族裔,新加坡还真不一定行。我想起了一个小故事,很有意思,给你们讲讲。李光耀接手的新加坡是个烂摊子。他需要建立一支军队,但没人愿意帮他。全世界只有一个国家伸出了援手,这个国家是以色列。李光耀很为难,他想,我们的邻国与以色列不睦,我哪敢接受以色列的军事援助啊!后来,他灵机一动,想出了个办法。他接受了以色列的帮助。以色列军事顾问来了,李光耀对外宣称,他们是墨西哥人。小故事讲完了,我们的会议到此结束。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