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 — 每日期刊公司股东大会讲话

2017年2月15日，每日期刊公司股东会召开。这一年的讲话特别有意思的是，芒格之前很少在公开场合谈论自己和家人，但今年却罕见地讲到很多故事，比如太姥爷当年的投资，自己在小学和高中时候的糗事等。配合同年他在密歇根大学罗斯商学院的演讲一起看，能更深入了解芒格的生平和心路历程。另外，在每日期刊的发展史上，瑞克·盖林的作用不可忽视。他在20世纪70年代和巴芒算是投资三人组，后面投资兴趣却逐渐分叉，但每日期刊始终是他与芒格联系的强纽带，他们也仍然是终身的好友。这一年芒格就提到，对每日期刊转型非常重要的软件业务，就是盖林的手笔。芒格称这项新业务是风险投资，比亚迪也是，这些新的尝试是不是多少都有盖林带来的影响？

每日期刊发展软件业务，是盖林的手笔

我们竟然能把业务做到澳大利亚

按照惯例，我还是先讲几句，然后回答大家的问题。每日期刊公司原来主要经营报纸业务，我们的报纸专门提供各种法律信息。与所有报纸一样，我们曾经的辉煌早已成为历史。绝大多数报业公司悄无声息地死掉了，而我们却通过转型活了下来。现在我们主要经营软件业务，还是为法律行业的客户提供服务。以前，我们的客户局限在一个地区。现在，我们的客户遍布国内外。以前，我们在报纸上刊登法律信息、发布法律公告。现在，我们向法院等政府机构出售软件。我们做的软件生意是苦活、累活。我们能吃苦，我们的员工很优秀。在我们的软件业务部门，无论是开发工程师、实施工程师，还是项目经理，大家都任劳任怨。我们的员工各司其职，大家齐心协力为客户解决问题。我们有足够的财力，钱不是问题，我们只需要专心把工作做好。看到这些年轻人这么努力，我和瑞克·盖林很欣慰。我们这么大年纪了，还活着，还能领导一家公司，我们很庆幸。今天我们能在这里聚到一起，是因为一系列的机缘巧合。由于伯克希尔的成功，由于盖林的成功，我们有缘相聚在一家做软件生意的公司。我没想到自己会和软件生意扯上关系。每日期刊发展软件生意，是盖林的手笔，我基本没怎么参与。我一般不碰风险投资，盖林也不做风险投资，但是在每日期刊公司，他破了个例。如果我们的软件生意做成了，我是有功的。如果没做成，那和我没关系，你们别怪我，要怪就怪盖林。我们的软件生意取得了一些非常了不起的成绩。我根本没想到，我们竟然能把业务做到澳大利亚。在经营《每日期刊》这份法律报纸的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每日期刊公司会做上软件生意，会把业务做到澳大利亚，帮助澳大利亚的法庭实现自动化。看到每日期刊的软件生意发展得这么快，我们由衷地感到欣慰。也许是因为我们的软件生意胜多败少，所以我比较喜欢这个生意。面对失败，有些人的态度是无所谓，我不行，我接受不了失败，我更愿意赢。

每日期刊的工作方法

我愿意和优秀的人共事，不愿意和平庸的人为伍。我们的软件业务拥有大量优秀员工。在犹他州分公司，我们的软件实施工程师业务纯熟，他们用自己的实力赢得了客户的信任。在每日期刊公司总部，我们有一批优秀的程序员，他们善于处理复杂任务，总能在最短时间内修复问题，为客户排忧解难。每日期刊公司能在竞争中取胜，靠的是凭真本事为客户提供优质的服务。我们从来不像某些竞争对手那样，聘请什么政客担任顾问。像我们这样埋头苦干，早晚有苦尽甘来的一天。在我当律师的时候，有一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律师这一行，把自己手头的案子做好了，不愁没生意”。每日期刊的软件业务同样奉行这个理念。只要我们踏踏实实地努力，不愁没前途。我们也会遇到逆境和失败，但是我们不会停下前进的脚步。盖林和我领导着每日期刊公司，但是我们俩都不是学软件的，我们对软件一无所知。我们不懂具体的软件业务，那我们怎么领导每日期刊公司呢？我们主要靠知人善任。安德鲁·卡内基是钢铁大亨，但是他对冶炼钢铁一无所知，他靠的就是知人善任。每日期刊的领导方式与卡内基的领导方式如出一辙。其实，这也正是伯克希尔的领导方式。伯克希尔旗下有很多子公司，很多子公司的生意，我和沃伦都不是内行，但是在知人善任这方面，我们做得还不错。每日期刊公司面临着很大的挑战。小小的每日期刊公司，转型做软件生意，而且还是那种艰苦而漫长的软件生意。我们参与政府的采购招标，从接洽客户到开始赚钱，可能需要五年多的时间。这如同在马来西亚的婆罗洲（Borneo）勘探石油，初期需要不断地投入大量人力和财力，经过很长时间，才能得到回报。我喜欢做这样的生意。在初期阶段，我们需要投入大量资源开拓市场，我们的财务业绩不好看。但是，短期业绩难看，我们不在乎，我们追求的是长远。你们这些股东是我们的追随者，你们的想法一定和我们一样。我们不是一家普通的公司，而是一个粉丝俱乐部。我们愿意等，你们也愿意等。

我这辈子总是和擅长延迟满足的人打交道。这样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延迟满足，一直把满足延迟到生命的尽头，一辈子都不去享受。我们就是这样的人。如果你像我们一样延迟满足，你一定会成为有钱人，而且死的时候也非常有钱。别人会非常羡慕你。别人走过你的墓地，看到你的墓地很气派，他们会说：“这墓地真豪华啊，我死的时候也能这么风光就好了。”说真的，延迟满足确实很管用。经营一家公司，你懂得延迟满足，能把公司经营得越来越好。在人生中懂得延迟满足，你死的时候能很风光。这些年来，盖林和我没从公司领过一分钱。作为公司的管理者，作为公司的董事，我们不拿一分钱的薪酬。像我们这样的人很少，应该有更多的人像我们这样。我们已经很有钱了，我们是公司的大股东，我们可以决定公司如何发展，可以决定公司是继续经营，还是解散清算。既然我们已经有这么大的权力了，就不应该再从公司拿钱了。我认为，我们这么做才公道。卡内基等老一代商业大亨，他们从来不拿一分钱的薪酬。科尼利厄斯·范德比尔特富可敌国，他不屑于从公司领取薪酬，而是像其他股东一样领取股息，用股息维持日常生活开支。我们每日期刊公司有着浓厚的老派风格。我先回答与每日期刊公司有关的问题，然后再回答你们感兴趣的其他问题。

市场竞争激烈，专心做好自己

期刊科技的业务一直在发展

股东：在去年的股东会上，您说期刊科技与洛杉矶法院系统签订了合作协议。请问在过去的一年中，此项合作进展如何？

我只简单说一句，进展很好。具体情况，请盖瑞回答。

盖瑞：我们为洛杉矶法院系统提供的软件服务，支持三种案件类型。第一种案件类型已经在去年4月上线了。第二种案件类型将于今年7月上线。第三种案件类型将在明年中期上线。我们必须跟着客户的时间表走，主要是客户有很多工作人员需要培训。我们必须把客户方面的工作人员培训好，把他们培训好了，他们才会使用我们的软件系统。今天上午，我们还开会讨论了培训的问题。有一家法院，离我们只有五千米，我们每天都培训这家法院的工作人员。法院的工作人员学习热情很高，这是一件好事，因为我们的软件系统就是给他们用的。我们做的软件生意是苦活、累活。从接触客户开始到拿到第一笔收入，需要经过漫长的等待，这是好事。一旦我们做成了，我们的生意将非常有黏性。这个生意很难做，这意味着，一旦我们做成了，别人没那么容易把它从我们手中抢走。只要我们把这漫长的痛苦期熬过去，就能看到一片光明的天地。我们的软件业务拥有广阔的市场前景。以前，我们的报纸发布法律信息，只能在狭小的地区经营，而软件业务则不受地域限制，具有极大的市场潜力。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勇往直前。如今的法律软件市场，还处于群雄逐鹿的阶段，我们的竞争对手很多，各种软件和系统眼花缭乱，法院等政府部门不知道如何选择。总之，法律软件市场是一个庞大的市场。因为这个生意难做，很多人拈轻怕重，不愿干这个活。我们比别人能吃苦，我们愿意干这个活。

股东：泰勒科技公司（TylerTechnologies）是期刊科技的竞争对手之一。请问我们与泰勒科技相比，有什么优势和劣势？

查理·芒格：泰勒科技是一家发展势头非常强劲的公司。泰勒科技的规模比我们大，增长速度也比我们快。但是，就企业的价值观和经营理念而言，我更看好期刊科技。如果我是客户，让我在两家公司的产品之间选择，我会选择期刊科技的产品。无论竞争对手多强，每日期刊公司都会坚持到底。

股东：每日期刊公司的营收增速略有下降，而经营成本出现了上升。请问公司在未来三到五年里有哪些具体的发展目标？

查理·芒格：从表面的数字看，我们的营业收入略有下降。前几年，我们通过收购获得了几笔业务合同。这几笔合同是有年限的，我们对成本进行了摊销。随着这几笔合同逐渐到期，我们的营业收入出现了下降趋势。总的来看，我们的业务一直在发展，只是还没有完全体现在财务数字上。至于说具体的发展目标，每笔大合同都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在一个州，哪家公司占据了先机，就可能把整个州收入囊中。各家公司都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大家都在竭尽全力地抢占先机。我们还是专心把业务做好，只要我们把业务做好了，自然会得到理想的回报。

股东：您告诉我们，反着想，才能不犯错误。很高兴，每日期刊公司没犯错误。但是，泰勒科技犯了错。它的软件出了很多问题，加州阿拉米达市（Alemeda）法院对它非常不满。请问您对此有何评价？

查理·芒格：这不算好事，但也不算坏事。我不想幸灾乐祸，不想对泰勒科技落井下石。很遗憾，我们的一位竞争对手遭到了客户的差评。我很难过，你们看，我的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股东：请问在软件业务的营业收入中，一次性收入和长期收入各占多大的比例？

查理·芒格：这个问题很难说，我说不出具体的数字。我只能告诉你，如果我们这个生意能一直做下去，长期收入的占比会越来越高。只看每日期刊公司的财务报表，看不出这家公司的未来。我们的生意将来如何，很难说，连我们自己都说不好。不是我们有所保留，而是我们的软件业务太复杂了，太难做了，所以我们也说不好。我们的很多业务需要参与政府招标，流程漫长而烦琐。

股东：公司在洛根市购置了一栋办公楼，按我的理解，这栋办公楼是供期刊科技使用的。但是，在账目上，这栋办公楼记录在了传统业务名下。请问这是为什么？

查理·芒格：盖瑞，这个问题你来回答吧。他问的是，为什么洛根那栋办公楼记录在了传统业务名下。

盖瑞：这栋办公楼最初是每日期刊公司购置的，它的所有权在每日期刊公司。这栋楼由母公司提供给期刊科技使用，期刊科技向母公司支付租金，租金的数额不是很高。因为最初是每日期刊公司购置的，所以我们就保留了原来的记录方式，没什么特殊的原因。总成本，我们一点没有少记，不是分配给每日期刊，就是分配给期刊科技了。就是个怎么记账的问题，没什么大不了的。

富国银行错在没有及时纠正

股东：每日期刊公司持有大量富国银行的股票，您能说一下您对富国银行的看法吗？

查理·芒格：富国银行出了点岔子。归根结底，是富国银行的管理策略出了问题。富国银行做交叉销售“走火入魔”了，它制定了过高的销售指标。迫于完成指标的压力，很多员工在造假和欺诈的道路上越陷越深、越走越远。发现了造假现象之后，富国银行又走错了一步棋，它没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导致问题越来越大，最终“虚假账户丑闻”爆发，富国银行成为众矢之的。富国银行只是在管理上出现了失误，不存在什么本质问题。从长期来看，富国银行还是一家好公司。

富国银行犯的是一个常见错误，人们很容易掉到这个陷阱里。亨利·辛格尔顿聪明绝顶，他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但是他也犯过类似的错误。在掌管特利丹集团时，亨利·辛格尔顿一度也制定了非常激进的销售指标。特利丹集团的很多子公司为政府提供服务，而政府是比较好骗的。因为辛格尔顿制定的销售指标太高了，他的两三家子公司都做出了欺诈政府的行为。子公司的欺诈丑闻接二连三地曝光，让辛格尔顿感到措手不及。辛格尔顿不是蓄意要欺诈政府，只是他把销售目标定得太高了，所以遭到了始料未及的打击。谁都有可能犯这样的错误。把销售目标定高了，这不是富国银行最主要的错误。富国银行最大的错误在于，在发现问题之后，它只是修修补补，没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资本主义市场的竞争非常激烈，一家公司犯了严重的错误，如果不能迅速改正，很快就会走向末路。

股东：刚才您谈到了激励机制。您认为，把销售目标定高了，不是富国银行的主要错误。请问为什么这不是富国银行的主要错误？没经过实践的检验，怎么知道目标高不高呢？

查理·芒格：富国银行的主要错误不是目标定高了，而是出了问题之后，没有及时纠正。问题出现了，还不及时改正，问题当然越积越大。富国银行仍然是一家好公司。这次丑闻也是好事，富国银行应该长记性了，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了。

美国运通与油气勘探的未来，我都说不好

股东：请问美国运通的前景如何？它未来的价值主要在哪里？是它的支付体系，还是金融服务？你不知道美国运通的前景如何，所以你来问我。我只能告诉你，我也不知道。谁敢说自己非常清楚10年后的支付体系将如何发展？敢这么说的人，十有八九是在吹牛。想看清10年后的支付体系，哪那么容易？

查理·芒格：你不知道答案，我也不知道，咱们是彼此彼此。美国运通拥有很大的优势，而且它也在努力做好自己的支付体系。美国运通有希望成功，但是谁也不敢说它一定能行。IBM对Watson人工智能系统寄予了厚望，这个产品能否成功，我完全不知道。你问我10年后的支付体系将发展成什么样，我也完全不知道。在无法预知的领域，谁能坚持走正确的路，谁肯下苦功夫，谁的赢面就大一些。但是说到底，这些东西还是无法预知的，因为它们的变化实在太快了。

股东：油气勘探开发是一个资本密集型行业，您觉得国内的油气勘探开发是好生意吗？

查理·芒格：在能源利用方面，我有一个比较独特的想法。我认为，我们不应该竭泽而渔地开采国内的油气资源。我不愿看到我们从页岩层中开采大量天然气。我希望我们能多从阿拉伯国家购买石油，把我们自己的油气资源留在地底。可惜，像我这么想的人寥寥无几。我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我是一个主张延迟满足的人。石油和天然气是不可再生资源，我们的油气资源像艾奥瓦州的表层土壤一样宝贵。我们不可能为了赚钱，把艾奥瓦州的表层土壤卖给格陵兰，我们也不应该毫无节制地开采我们的油气资源。我主张延迟满足，反对毫无节制地开采油气资源。石油和天然气不但是重要的燃料，也是重要的化工原料，是文明社会不可或缺的资源。我们应该珍惜这些宝贵的资源，适度开采。像我这么想的人很少，但我相信，我是对的，99%的人是错的。至于油气勘探开发是不是好生意，这个我说不好。石油和天然气这行和别的生意不太一样。在大多数行业，生意的规模越做越大，产量随着时间推移而增加，石油和天然气行业则不然。以埃克森公司为例，与过去相比，它的产量下降了三分之二，但是原油价格的上涨速度超过了它的产量下跌速度。虽然埃克森的产量一直在下降，但它的利润却一直在上升，这显然和一般的公司完全不同。也许埃克森这种现象还能继续，但是这种现象确实让人很困惑，我们搞不太懂。

先专精，再寻找不同知识的合奏效应

股东：我今年18岁，对很多学科的知识都非常感兴趣。在这个强调专精的时代，追求广博，能有出路吗？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我喜欢研究各学科的知识，但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个路子不合适。我广泛涉猎各学科的知识，一个是因为我感兴趣，另一个是因为我比较擅长跨学科这种思维方式。让我当数学家，我还当不了呢，我没那个天赋。我的这条路非常适合我自己，但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还是追求专精，有一技之长傍身才是正道。话说回来，专精固然要紧，广博也不可或缺。在专精的基础上，拿出10%或20%的时间学习不同学科的主要知识，这样才比较合理。否则，怎么说呢？

查理·芒格：我有个经常用的比喻，只专精，不广博，你就像个只有一条腿的人和别人比踢屁股，你肯定输。一方面，必须了解各学科的主要知识，这样才不会囿于自己的专业领域；另一方面，要把主要精力放在自己的主业上，你是一个牙医，那就好好看牙，别整天玄想着普鲁斯特（Proust）。

股东：我的问题是关于合奏效应的。您推崇跨学科的思维方式，总是能一针见血地抓住问题的关键。请问您是怎么做到的？

查理·芒格：合奏效应（Lollapalooza）这个概念是我提出来的。原来，我没学过心理学，我觉得自己在这方面的知识比较欠缺。于是，我买来了心理学专业常用的三本入门教科书，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我是很挑剔的，读完了以后，我发现心理学家教得不行，还是我自己动手吧。

有一个重要的心理学现象，哪本教科书都没讲到。在这种现象中，三四种心理倾向同时发生作用，我将其称为合奏效应。好几种心理倾向的合力叠加在一起，它们产生的影响绝对不是线性的。心理学家只会研究单个的心理倾向。四五种心理倾向共同发生作用，情况太复杂了，心理学家没法做实验，没法发表论文，所以他们就不研究这个现象。心理学中最重要的一个现象，心理学家根本没研究，也没讲。心理学还有一个不足，它缺乏对其他学科的整合。心理学家只懂心理学的那点知识，对于心理学之外的知识，他们一概不懂。只知道心理学的知识，对其他学科一无所知，整合就无从谈起。我提出合奏效应的概念，提出学科整合，是因为心理学本身存在欠缺。我有一种高处不胜寒的感觉，曲高和寡啊！别笑，我是完全对的。

股东：我在石油和天然气行业工作，经历了页岩气开采从诞生到成熟的发展过程。我发现，在石油和天然气行业，技术越来越复杂，分工越来越细化。随着整个经济的发展，各行各业都呈现出这个特点。请问作为一个投资者，是否也要走专业化的道路？

查理·芒格：石油开采越来越难，你们从事石油天然气行业的人必须钻研新的开采技术，你们的专业化程度当然越来越高了。你说得很对。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走专业化道路是正确的选择。我走的路特殊一些。我不建议别人走我这条路，因为我这条路不适合大多数人。我讲的理智、自律、延迟满足，这些道理是可以学的。但是，你们不要学我发财致富的方式，不要像我这样，走广泛涉猎、博采众长的路子。每次有人问到类似的问题，我总会讲一个小故事。一位年轻人来到了莫扎特面前，他说：“请您教我如何写交响乐吧！”莫扎特说：“你太年轻了，还不能学。”这位20来岁的小伙子说：“但是，您10岁的时候就写出了交响乐啊！”莫扎特说：“没错，但我那时候没四处问别人该怎么写。”我不是一个好的榜样，年轻人最好不要学我。我不建议大多数人走我的路。如果你是个肛肠科的大夫，不做好本职工作，整天想着研究叔本华的哲学或者天体物理学，没人愿意找你看病。一定要记住，市场就是如此，社会就是如此，专业化是大多数人的出路。另外，你可以在研究和治疗肛肠科疾病之余，学一些其他知识。

股东：您告诉我们，应该走专业化的道路，但是也应该拿出10%到20%的时间，用于学习一些非常重要的知识。请问具体是哪些知识？人应该不断地提升自己。我们应该多学习各学科的主要知识，而不是和细枝末节纠缠不清。我特别注重汲取各学科的主要知识，这样才不至于只见树木，不见森林。把各学科的主要知识融会贯通，能发挥出巨大的威力。很多时候，我们在自己的学科里遇到了难题，只要借鉴一下其他学科的智慧，难题将迎刃而解。但是，如果你局限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难题怎么都无法解决。在我这一生中，各学科的知识，我经常信手拈来，我往往能解决专业人士无法解决的问题，所以别人经常觉得我自以为是。特别是我年轻的时候，没少冒犯别人。我年轻时说话太直了，现在说话还是那么直，这个习惯，我总是改不过来。其实，学习其他学科的知识，通过新知识找到问题的答案，是一个充满乐趣的过程。如果你有这个学习能力，一定要学习其他学科的知识，至少可以避免自己的无知。在我眼里，各学科之间不存在界线。在体检的时候，有一个项目是前列腺特异性抗原（Prostate-specificantigen,PSA）检测，我总是把这一项划掉。医生问我：“你干什么？为什么把这项划掉？

查理·芒格：我说：“我不想让你胡来。如果我得了无法治愈的前列腺癌，癌细胞扩散速度极快，我希望三个月以后查出来，不是现在。如果我得了发展缓慢的前列腺癌，我也不想让你们知道，不想让你们瞎治疗。”医生开列的检查项目，大多数人不敢划掉。我敢，因为我的知识比较多。我不懂具体的治疗方法，但是我知道做前列腺特异性抗原检测有害无益，所以我把它划掉了。等你们到了我这个岁数，建议你们也把这项检查划掉。这个建议是给男士的，至于女士，我给不出什么建议。

找到适合自己的职业，“普通”地过一生

选择职业要综合兴趣和优势

股东：我刚刚进入社会，正在寻找合适的职业方向，现在感到有些迷茫。在寻找合适的职业时，我主要是从两个方面考虑的：一个是我做什么工作能做到最好；另一个是我做什么工作能给社会做出最大的贡献。您觉得我这么考虑对吗？您认为一个人应该如何选择自己的职业？一个人怎么才能知道自己适合做什么呢？我给大家讲一个经验之谈。我这辈子，凡是我不感兴趣的事，我几乎都做不成。一个人，整天做自己不感兴趣的事，怎么可能成功呢？人一定要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我们拗不过自己的天性，在心底里不喜欢的事，再怎么逼自己，也做不好。做自己感兴趣的事，这是其一。其二，我们要发挥自己的优势，做自己擅长的事。你身高只有一米五，如何在长人如林的篮球场立足？

查理·芒格：所以说，在选择职业的时候，你要把自己的兴趣和优势结合起来，综合考虑。刚才，你还提到了为社会做贡献，这就涉及道德问题了。我们当然要讲道德了。但是，不要觉得自己的思想很深刻，世界很庸俗，总以为举世皆浊我独清，与世界格格不入。现在的大学，“左倾”思潮横行，年轻人很容易受到不良影响，脑子里装满了极端意识形态。以为自己占领了道德制高点，以为自己的理想无法实现，最后你只会陷入沉沦，甚至堕落到吸食大麻。我反对空想，反对极端意识形态。我的偶像是犹太哲学家迈蒙尼德。迈蒙尼德首先是一位悬壶济世的医生，他每天辛勤工作10到12个小时，他的大量哲学著作都是利用业余时间完成的。迈蒙尼德相信，人应该活得充实。我建议年轻人多做一些实事。年轻人不应该满脑子的政治，一肚子的大道理，整天想着该走这样的路线还是那样的路线。年轻人应该踏踏实实地做一些实事，学学迈蒙尼德，别学伯尼·桑德斯。

股东：请问您看好哪个行业？为什么？

查理·芒格：我没什么看好的行业。我最喜欢做的工作是，把自己的事做好。我觉得我做的事很有意思，我乐在其中，这是上天赋予我的工作。你也应该找到上天赋予你的工作，把这份工作做好。很多行业取得了巨大的发展，为世界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但就是很难赚钱，因为竞争太激烈了。

你们还以为我多了不起，我做了多少傻事啊！

股东：请问在您的一生中，您做过的最有意义的事是什么？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一生中做的最有意义的事，莫过于组建家庭、养儿育女。我算是运气比较好的了。我不是一个十全十美的丈夫，能有现在的家庭、现在的子女，我很知足了。我从小就不善于和女生交往，长大以后，在与异性交往时，我还是很笨拙。你们把我当个人物，觉得我很了不起。我给你们讲讲我年轻时做过的傻事，你们就知道了，我其实也是个普通人。我刚上奥马哈中心高中（OmahaCentralHigh）一年级的时候，认识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她家和我们家很熟。这个女孩把她的一个朋友介绍给了我，她建议我带她的朋友去参加舞会。她的这个朋友，虽然才13岁，但长得很成熟，非常漂亮，金发碧眼的。我呢，又瘦又小，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为了在这位漂亮的女生面前装酷，我明明不吸烟，却装着吸烟。她穿着一件纱裙，我把她的纱裙点着了。幸亏我够机智，一杯可口可乐泼过去，把火给灭了。后来，我再也没见过这位漂亮的女生。那件事过去之后，我寻思，我得学学怎么讨女生喜欢。我想出了一个主意，进校队。进了校队，可以穿校队夹克，上面有代表着学校的大写字母，多拉风。我没有运动天赋，什么运动都不擅长，只能去参加学校的射击队。我人长得瘦小，坐姿射击，我可以把胳膊肘放在双脚上，轻松打出100环。你可别模仿，小心把脖子震坏了，别怪我没提醒你。我射击非常准，终于如愿以偿，穿上了校队夹克。校队夹克上的大写字母只占衣服的半边，但我又瘦又小，这个大写字母把我的整个人都盖住了。我穿着校队夹克，在走廊里神气地走来走去，本来想吸引女生的目光，但得到的只是揶揄，女生们窃窃私语地说：“这个小矮子是怎么混进校队的？”还有一段经历，也让我记忆犹新。那个女孩的名字叫吉比·布鲁金顿（ZibbyBruington），她是高三的，是一位非常受欢迎的女生，我是个高二的傻小子。不知道为什么，她答应了和我一起去参加在奥马哈乡村俱乐部（OmahaCountryClub）附近举办的一场聚会，也许是因为她喜欢我的一位朋友吧。总之，我开着一辆1934年生产的福特汽车，拉着吉比上路了。开着开着，下起了雨夹雪，路面泥泞不堪，我把车开到了泥坑里，陷进去出不来了。我俩只好下车步行，顶着雨夹雪，走了好几千米才到地方。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吉比·布鲁金顿。我把车丢在了泥坑里，忘了加防冻液，当天气温骤降，发动机爆缸了。修起来太贵了，我父亲也不给我买新车了，他说：“你连防冻液都不知道加，好好的车，让你搞坏了，我不给你买新的。”你们还以为我多了不起呢，我做了多少傻事啊！回想起来，我这辈子有很多的失败和错误。在政治方面，我也不行。上小学的时候，我想当邓迪小学（DundeeElementary）的学生会主席，我把全校最受欢迎的一个小男生找来为我拉票，结果这个小男生以压倒性优势当上了学生会主席，我根本没得到几票。我在政治方面不行，我在很多方面都不行。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们中的很多人和我一样，都是废材，也能讲出来很多类似的故事。我给大家讲我的这些失败，是想给你们一些鼓励。无论怎样，都要坚持下去。哦，盖林刚才和我说，可以讲一下关于马克斯·普朗克的那个笑话。在荣获诺贝尔奖之后，马克斯·普朗克受邀在德国进行巡回演讲，有一位司机专门给他开车。听了普朗克的20多场演讲后，司机把整个演讲都背下来了。司机对普朗克说：“普朗克先生，您每次总讲同样的内容，太无聊了，要不您坐在观众席里，我替您讲吧？

查理·芒格：于是，司机走上了讲台。果然，他讲的和普朗克讲的一个字不差。演讲结束后，一位教授站了起来，提出了一个非常高深的问题。司机说：“没想到在慕尼黑这么一个大城市，竟然有人问我这么简单的问题，让我的司机回答你吧。”还有一个笑话，也很好笑。有一架飞机，飞到了地中海上空。广播中传来了机长的声音：“各位乘客，请大家注意，我们的飞机遭遇了严重故障，两个引擎均无法启动。我们别无选择，只能迫降到地中海海面。”机长接着说：“降落到海面后，飞机能漂浮片刻。在这个短暂的时间里，我们将开启舱门，请各位乘客有序地离开飞机。会游泳的乘客，请站到机舱右侧等候。不会游泳的乘客，请站到机舱左侧等候。站在右侧的乘客，请注意，在太阳的方向，有一座小岛，距离是三千米左右。飞机很快会下沉，你们游到那座小岛后，就能平安无事。站在左侧的乘客，感谢您乘坐意大利航空的航班，再见！”

指数基金不会轻易失效

股东：如今，指数基金的规模越来越大。将来，如果再次出现金融危机，是否可能出现流动性问题？在金融危机的冲击下，指数基金的价格是否可能与其持有的股票的价值之间出现背离？标普指数基金的规模大概占市场总规模的75%。就标普指数基金而言，不至于出现价格和价值严重背离的情况。但是，投资指数是否可能失效呢？

查理·芒格：有这个可能。如果所有人都买指数了，指数投资可能会失效。标普指数基金的规模比较大，没那么容易失效。但是，有的指数覆盖的标的规模较小，比较容易失效。在“漂亮五十”风头正劲的时期，50只大盘股遭到了爆炒，人们不在乎价格，一窝蜂地买入这50只股票。“漂亮五十”被炒上了天，股价高达60倍市盈率。捧得越高，摔得越惨。后来，在很短的时间内，“漂亮五十”的股价就跌去了三分之二。有的指数，规模比较小，可能只集中在一个行业，当遭遇爆炒时，很可能步“漂亮五十”的后尘。标普指数基金占整个市场的75%，不至于出现这个问题。指数投资会有失效的时候，但是标普指数应该能在很长的时间里保持有效。指数投资出现后，从事主动管理的基金经理很受打击。在做主动管理的基金经理中，95%的人无法长期跑赢指数。花钱聘请基金经理打理投资，最后很可能连指数都跑不赢。很多诚实、理智的基金经理自己很清楚，他们无法跑赢指数。他们的日子一定很不好过。很多基金经理只能逃避现实，总是盼着明年能好起来。我很理解他们，我自己也不愿面对自己的死亡。指数就在那摆着，想逃避也逃避不了，这是做主动管理的基金经理必须面对的问题。如今，大资金的管理费降到了0.2%的水平，基金经理的日子比以前难过了。有标普指数基金在这摆着，主动管理大规模资金将越来越难。与从前的基金经理相比，现在的基金经理压力更大了，焦虑更多了。

让我管理大规模的资金，让我跑赢指数，我可做不到。伯克希尔发展到今天这么大的规模，可能一共做了100个左右的决策，平均下来，每年做两个投资决策。伯克希尔的成功来源于50年的坚持，在50年里，平均每年做两个决策。在过去50年里，我们跑赢了指数。但是，我们可不是像现在的大基金一样，把投资分配到医药之类的这个板块、那个板块的。指数基金是一个强劲的对手，现在的基金经理做投资很难。难就对了，不难就怪了。以前，有些人利用计算机算法做交易，赚了不少钱。后来，别人也用同样的算法，做同样的交易。新的竞争对手加入，收益率自然被拉下来了。在整个投资领域，都存在这样的现象。基金经理管理的资金量越大，他们实现的收益率越低。

教孙辈寻找商机与推荐一本书

股东：我的第一个问题是：在您刚刚做投资时，对您影响最大的书籍或经历是什么？第二个问题是：您建议您的孙子、孙女去哪寻找商机？我从来没指点过我的孙子、孙女如何寻找商机。我没指望他们能经商成功。（笑声）我的孙子、孙女，想让他们干点活，可难了。在获得金钱方面，没什么轻而易举的秘诀。做一个诚实正直的人，每天早起，每天坚持学习，一辈子奉行延迟满足的理念，最后，你一定是人生赢家。你赚的钱可能没有自己想要的那么多，但是你肯定会拥有成功的人生。关键是坚持不懈，做个好人，把自己身上的各种坏毛病尽快改掉，远离可能对你产生不良影响的人。最后，你能度过平安幸福的一生。至于说如何教育子女，我觉得身教胜于言教，想要让子女学好，自己先学好。还有个问题是，推荐什么书。你们给我寄了好多书，我的书房都快装不下了。你们寄来的书，我一本没扔。我最近读的书太多了，但只能走马观花地翻着看。我刚看完爱德华·O.索普（EdwardO.Thorp）的新书《战胜一AManforAllMarkets切市场的人》（）。索普战胜了拉斯维加斯的庄家，后来又开启了计算机算法交易的时代。这本书非常好看。索普在书中谈到了他的婚姻。他的婚姻很幸福，读起来很感人。索普的智商非常高。他是一位数学家，他战胜了赌场的庄家，还通过计算机算法实现了大规模交易。这本书读起来引人入胜，所以我把它推荐给你们。索普乔装打扮，战胜庄家的故事非常有意思。彼得·考夫曼认识一个人，那个人和索普一样，也是乔装打扮去赌场，大概赢了400万美元。大家知道，你总赢，赢得太多了，赌场就不欢迎你了。于是，这个人进入了股市。在股市里，他又如鱼得水，赚了40亿美元。这样的人是数学天才，他们能看透统计概率，研究出一个小小的算法，就能在股市里大赚40亿美元。现在还有这样的人，但是普通人模仿不了。普通人哪有那么高的数学天赋？

查理·芒格：索普是一个罕见的天才。感兴趣的话，大家可以读一下这本书。

消除错误的想法和延迟满足都要坚持不懈

股东：您说过，“任何一年，如果没推翻自己的成见，或许都是虚度了的一年”。众所周知，沃伦很难放弃原来捡烟蒂的习惯，是您帮助他实现了转变，开始投资质地更好的公司。请问在您改变的所有成见中，哪个成见的改变最难？我做过很多傻事，我一直在和自己的成见作斗争。我改变的成见太多了，让我挑选出一个最难改变的，一时还真想不起来。消除错误的想法是一件好事。我把消除错误的想法作为自己的一种追求。在生活中，很多人抱残守缺，他们满脑子的旧思想，新思想根本进不去。有句德国谚语说得好：“我们总是老得太快，聪明得太迟。”所有人都有这个问题。我们之所以聪明得太迟，是因为错误的思想盘亘在脑海，我们无法将其消除。有时候，守旧是好事，例如，在婚姻中，守旧有利于保持婚姻稳定。但是，在很多时候，我们应该抛弃陈旧、错误的想法。在生活的竞争中，大多数人做不到摒弃错误的想法，如果你能做到，那你就拥有了巨大的优势。很多人有个非常不好的习惯，他们总是喜欢滔滔不绝地发表自己的观点。错误的想法，你说得越多，信得越深。你先在脑子里有了一种想法，然后，把这种想法用语言表达出来，说过以后，你会更相信这种想法。挂在嘴边一直说，每多说一次，你的脑子就多信一分。我很少大谈特谈美联储该如何如何等问题，因为我很清楚，我说得越多，自己信得越深。有些年轻人非常自以为是，20岁还不到，就对堕胎问题、外交政策等大放厥词。这样的年轻人，他们大呼小叫的时候，不过是在给自己洗脑。年轻人涉世未深，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不要过早地把自己的脑子里装满错误的想法。我们应该养成一个好习惯，有意识地清除错误的想法。我是这么做的，我经常给自己打气，鼓励自己清除错误的想法。你可以对自己说：“你能把好的行为习惯保留下来吗？

查理·芒格：你能。”没人给你打气，没人鼓励你，你可以给自己打气，自己鼓励自己。我特别善于给自己打气。每次我消除了一个成见，我都会表扬自己，有时还会表扬自己好几次。你们也可以试试这个方法。因为无法接受新想法，人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很多人甚至因为无法接受新想法，而丢掉了性命。

股东：您今天多次提到了“延迟满足”。请问我们什么时候应该为了将来而吃苦？什么时候应该活在当下、及时行乐？

查理·芒格：我觉得一个人不应该挥霍自己的身体，也不应该挥霍自己的金钱。通往成功的道路充满了坎坷，只有坚持不懈地长期努力才能到达胜利的彼岸。以成为一名医生为例，那需要付出长期的艰苦努力。在医学院读书，在医院值夜班，都非常辛苦。做不到延迟满足的人，成不了医生。医生是一个光荣的职业。总的来说，大多数医生是好人，他们吃了很多苦。与衍生品交易员相比，我更敬佩医生。我希望你们有和我一样的价值观。我们都要向医生学习，学习他们延迟满足的人生态度。

特朗普、税改、瓦兰特与农业问题

股东：在去年的股东会上，您说，唐纳德·特朗普（DonaldTrump）德行有亏，不配当美国总统。现在特朗普已经宣誓就职了，您还保留原来的观点吗？特朗普是否完全一无是处？我的棱角已经被磨平了。凡事都有两面，我总是让自己既看到不好的一面，也看到好的一面。特朗普将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一场大规模的税收改革，这是一件好事。很多共和党成员高喊口号，呼吁提高社会福利，唐纳德·特朗普表示，他不会改变现有的社会保障体系，这一点也是特朗普比较好的方面。在社保问题上，我和特朗普的观点完全一致。特朗普并非一无是处。就算我们看不惯他，又能怎么办？就这么地吧。再说了，较这个真干什么？

查理·芒格：反正我也活不了几年了。

股东：在新一届政府的税改中，有一项提议是征收边境调节税（BorderAdjustmentTax），这个税项引发了很大的争议，请问您怎么看？目前，边境调节税只是个提议，谁也不知道能否落实。但是，我确实非常支持大刀阔斧地进行税收制度改革。是否应该通过税收制度限制高消费？

查理·芒格：我觉得很有必要。有的人把积累起来的大量财富捐给了基金会，这样的行为不是什么坏事，我觉得用不着通过税收加以限制。有的人生活奢靡，乘坐私人飞机飞来飞去，一顿饭动辄几千上万元，这样的人，应该让他们多交消费税。我们现在的税收制度确实需要改革。

股东：两年前，您揭露了瓦兰特制药公司的猫腻，请问现在是否有哪家美国公司的问题引起了您的注意？我能看到一些公司有问题，但是它们的问题没有瓦兰特的问题那么严重。瓦兰特的问题太恶劣了，我必须要说它。你们这些铁粉远道而来，我必须给你们讲点有料的，所以我揭了瓦兰特的老底。瓦兰特太龌龊了。我没想到，那么多正人君子趟了瓦兰特的浑水。医药关系着民生，可瓦兰特这家医药公司竟然如此黑暗。我们每日期刊公司与瓦兰特截然不同。在止赎潮爆发时，我们在加州占有80%的市场份额。只要我们稍微提一提价格，就能多赚几千万美元。当时很多人失去了自己的房子，我们能赚这个黑心钱吗？

查理·芒格：我们有些竞争对手提价了，但是我们没提价。虽然是资本主义制度，但是赚钱也得有个限度。有时候，还是要有点底线的。在瓦兰特的思维中，商业活动如同棋局，他们汲汲于名利，丝毫不讲仁义。瓦兰特突破了道德底线，在造假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我没什么新公司要揭露的。因为批评瓦兰特，我出名了。我不想出这个名，我不想明年来的人更多。

股东：您出生在内布拉斯加州，定居在加州，这两个州都是农业大省。请问您如何看待农业的发展？如何看待政府对农业的补贴？在过去六七十年里，农业取得了突飞猛进的发展，农作物的产量提升了三倍多。农业技术的进步大大缓解了全世界的饥饿问题。全世界的农作物产量普遍实现了三倍以上的增长，这是一个非常伟大的成就。这项伟大的成就是由少数人创造的，其中包括洛克菲勒家族、诺曼·布劳格（NormanBorlaug）等人。农作物的产量增长了三倍多，这已经非常了不起了，但是未来我们还需要让农作物的产量继续成倍增长，我们应该能实现这个目标。我们的农业很发达，生产效率非常高。我们的农业制度中没什么社会主义成分，我们的土地归少数人自主经营，我们的农业中基本不存在低效和浪费的现象。有人对过度耕种的问题表示担忧，我也觉得我们应该加强对土壤的保护。保护土壤，这是农业需要注意的一个问题。总的来说，农业是文明之光，农业取得的成就堪称奇迹。你还提到了补贴的问题。补贴是农场主的重要收入来源，政府通过补贴保护农场主。随着土地日益集中到少数农场主手里，领着补贴的农场主越来越富裕。农场主已经富得流油了，政府还给他们发补贴，这真是一个奇怪的现象。还有人脑子进水了，用玉米生产乙醇。用玉米制造汽油，这脑子里得进多少水啊？他们怎么不相信从20层的高楼跳下去能起飞呢？

查理·芒格：究其根源，还是政治在作祟，政治中的愚蠢无药可救。农业的补贴只是个小瑕疵，我们应该看到，农业取得了突破性的技术变革，高效的农业生产解决了全世界几十亿人的吃饭问题。农业的发展是悄无声息的，在我们不知不觉中，单位面积产量提升了三四倍，这是多么惊人的奇迹啊！顺便说一下，农作物产量的提高，除了良种，还需要化肥。化肥来自地下储藏的碳氢化合物，正因为如此，我们需要节约石油资源。石油是一种基础的工业原料，我们应该珍惜这种宝贵的能源，不能竭泽而渔。很奇怪，像我这样想的人很少。在你们之中，可能有三四个人和我的想法一样，因为你们是我的粉丝。在你们之外，别人没一个像我这么想的，我很孤独。

太姥爷的故事告诉我，做集中且长期的投资

股东：沃伦说过，如果他管理小资金，例如，1000万美元，他保证能实现每年50%的复合收益率。请问具体的投资是怎么做的？请您多举几个例子，例子越详细越好。刚才这个问题问的是，如何才能快速发大财，而且让我讲得越详细越好。我们不是急着发财的人。如何才能快速发财？我不告诉你。你自己去想吧，你自己想明白了才有意思。其实，在我这一辈子的投资过程中，遇到的好机会非常少。别嫌好机会少，少数几个大机会，只要你抓住了，就足够了，这是我的经验之谈。好不容易把好机会等到了，一定要敢于下重注，这就是我的投资方法。这个方法是我和我的太姥爷学的。我没见过我的太姥爷，他的故事是我听我的母亲讲的。我的太姥爷是第一批到达艾奥瓦州的人之一，他参加过黑鹰战争（TheBlackHawkWar）。经过一辈子的打拼，他成为小镇上最富有的人，他拥有大片土地，还开了一家银行。我的太姥爷住在艾奥瓦州的阿尔戈纳市（Algona）。他住在一座大房子里，房子旁边有几个大谷仓，房子四周是宽阔的草坪，草坪四周用铁栅栏围着。我的太姥爷在晚年时说：“人的一生只有几次大机会。”我的太姥爷很早就到了艾奥瓦州，所以他以低廉的价格买下了大片富饶的黑土地。他抓住了几个大机会，所以最后过上了富足的生活。当出现经济危机，别人恐慌抛售时，他以低廉的价格买入更多土地。他把土地租给勤劳节俭的德国人，不愁收不回地租。我的太姥爷只是做对了几件事而已。人这一生就是这样，不可能有一百万个好机会等着你。现在有些人搞高频交易，他们利用计算机算法，捕捉市场中微小的价格变化获利。他们的赚钱方式和沙里淘金差不多。高频交易的本质是搜刮无数微小的价差，做高频交易的人越多，争抢价差的人越多，钱越难赚。搞高频交易，通过计算机算法从股市的所有交易中搜刮利润，这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赚钱方式。这种人对社会毫无贡献，我经常把他们比作谷仓中的硕鼠。要我说，他们赚的钱是不义之财，赚到手了，也必须捐出去。很多年轻人想去做高频交易赚钱，这不是一种好的社会风气。我们不懂计算机，我们没做高频交易。现在做投资，确实比以前更难了。股东：1998年，您应基金会投资管理者协会的邀请，做了一场演讲。在演讲中，您批评了很多基金会的投资操作，您认为，它们的投资流程烦琐、费用高昂。您说：“一家做长期投资的机构，选中三家国内的好公司，把所有资金都投进去，既可以保证安全，也可以实现良好的投资收益。”您还举了伍德拉夫基金会（WoodruffFoundation）投资可口可乐的例子。如果现在让您管理一家10亿美元规模的基金会，只投资三家公司，您觉得行吗？我把你的问题改一改，改成我愿意回答的问题。“我是否愿意持有集中的投资组合？”当然愿意了。以芒格家族的投资为例，芒格家族只投资了三只股票：一部分投资了伯克希尔；一部分投资了开市客；另一部分投资了李录的基金。这三大块是最主要的，其他的都是些零碎的投资。这么投资，我觉得踏实吗？安全和收益率有保障吗？答案是肯定的。很多人的投资组合中持有很多种股票，他们自己记不住自己持有哪些股票，也不懂自己持有的股票。别人可以像我这样集中投资吗？当然可以了，像我这样投资当然更好了。只持有三只股票行吗？开市客、伯克希尔、李录的基金，这三个，哪个不行？这三笔投资，单挑出来任何一个，失败的可能性都接近于零。把这三笔投资组合起来，失败的概率就更低了。我年轻的时候就知道，应该集中投资。我一开始走上投资之路时，我还是一名律师，只能把自己微薄的积蓄用于投资。那时候，我的目标是每年跑赢指数10%。我计算了一下，要实现这个目标，我应该持有几只股票。在计算这个问题时，我没用什么公式，只用高中的代数知识就算出来了。我发现，如果我做好投资三四十年的准备，平均持股三到四年，我只需要持有不超过三只股票，就一定能实现良好的收益率。我用铅笔简单算了算，就得出了这个结论。从那以后，我坚决不相信分散投资的胡说八道。分散投资适用于对股票一无所知的人。如果你对股票一无所知，投资指数是最好的选择。如果你有一定的研究能力，能找出更好的股票，三只就足够了，买多了只会适得其反。如果真是绝好的机会，一只就够了。一个绝佳的机会摆在眼前，还用得着找别的机会吗？只有一无所知的投资者才需要大量分散。金融学教授和投资顾问把分散投资奉为金科玉律。金融学教授教的东西是错的。投资顾问给的建议也是错的。我从来不相信分散投资的理论，因此我比别人更有优势。参与市场竞争，别人相信胡说八道，而你能看清真相，你当然比别人更有优势。如果你的叔叔拥有一家公司，这家公司的生意非常好，他打算把这家公司留给你。那你还用得着分散吗？你应该直接去你叔叔的公司，努力把这家公司经营好。这么好的机会，还用想吗？

查理·芒格：有时候，市场中可能出现类似的机会，就像你叔叔把一家公司留给了你一样。这样的机会出现时，如同天上掉金子，一定要拿个大盆去接。好机会很少出现，一旦出现了，一定要当机立断、胆大心细，想方设法把它抓住。我很幸运，我在很小的时候，就从我的太姥爷的故事中学到了这个道理。我的太姥爷早就不在世了，我从一个不在世的人那学到了非常宝贵的一个道理。我这一辈子都在和古人对话。先贤圣哲的智慧是很多当代人无法企及的。在与先贤圣哲的对话中，我们能学到很多。你想见他们很简单，用不着舟车劳顿，只要翻开一本书，他们就会来到你身边。我建议大家和先贤圣哲交朋友。在与他们的交往过程中，我受益良多。从你们在座的很多人身上，我学不到什么，但是亚当·斯密就不一样了，他教了我很多知识。

股东：1973年，您在管理合伙人的资金时，亏损了30%。1974年，您又亏损了30%。在两年的时间里，亏损了一半多，请问当时发生了什么？您从中学到了什么？

查理·芒格：这个问题很好回答。当时，我为合伙人管理资金，我管理的合伙基金在一年之内跌了50%，市场跌了40%左右。当时发生了大概三十年一遇的经济衰退，占据垄断地位的报业公司都跌到了三四倍的市盈率。市场跌到最低点时，我从高位下跌了50%。下跌50%的情况，单单在我持有的伯克希尔股票上，就出现过三次。做投资，需要有点承受能力。投资是一件长期的事。既然做好了长期投资的准备，当遭遇50%的下跌时，你就得坚决顶住，别吓得屁滚尿流的。我用我的亲身经历告诉你们，好好修炼自己，当遭遇50%的下跌时，要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掌声）别琢磨如何躲过大跌。该来的，总会来。没来的话，只能说明你不够拼。

投资苹果和航空公司并没有十足把握，但买爱尔兰的银行是个错误

股东：大概10年前，有一次，您谈到了沃伦·巴菲特，您说，65岁之后，沃伦的投资功力更深厚了。您能否详细讲讲，沃伦越老功力越深，他是怎么做到的？您说过，沃伦是一台超强的学习机器。我们知道，通过经营多元零售公司（DiversifiedRetailing），沃伦明白了零售业的生意有多难做。请您再给我们讲一些具体的例子，讲讲沃伦是如何提升自己的风险意识和投资眼界的。谢谢。无论做什么，始终充满了热爱，如饥似渴地学习，不懈地打磨技艺，假以时日，自然会达到一般人无法达到的层次。有些人能找到自己热爱的事业，能为自己的事业投入全部的精力。沃伦取得的成就令人叹为观止。如果沃伦不善于学习，伯克希尔可能永远只是一家小公司。沃伦是个既能打江山，也能守江山的人。到手的东西，沃伦绝对不会让出去。伯克希尔既能开疆扩土，又能保证寸土不失。最重要的是，我们跳出了窠臼，迈出了收购整家公司这关键一步。以收购伊斯卡为例，沃伦支付的价格是五倍多的市净率。这么贵的公司，沃伦的老师本·格雷厄姆不可能买，年轻时的沃伦也不可能买。但是，沃伦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通过多年的学习，认识到了好公司的价值。投资这行的好处在于，可以活到老学到老。我们现在也没有停下学习的脚步。你们在新闻中看到了，我们突然买了大量航空公司的股票，你们一定感到很意外。我们以前不是一直说航空公司不是好生意吗？现在怎么又买航空公司了呢？把我们买的所有航空股加起来，我们差不多相当于买了一家小型航空公司。还有铁路公司，我们以前说，铁路公司的生意很差，不但行业内竞争激烈，而且面临着来自汽运行业的威胁。我们说得没错，在从前的80多年里，铁路公司的生意确实很差。但是，后来，等到只剩下四家大型铁路公司的时候，铁路公司的生意就好起来了。航空公司的情况和铁路公司差不多。今天早上，我的儿媳妇说，她订了去欧洲的往返机票，一共才花了四五百美元。我当时就想，我们买的航空公司，能行吗？

查理·芒格：我们买入铁路公司，获得了良好的收益。按照同样的逻辑，我们买入了航空公司。买入航空公司，我们有可能成，也有可能不成。我和沃伦经常聊起过去的好日子。在过去的很多年里，“桶里射鱼”的好机会遍地都是。好机会太多了，“桶里射鱼”我们都不满意，我们要把水倒出来，等鱼不动弹了，用喷子对着鱼，然后再扣动扳机。那时候做投资，就是这么容易。后来，投资越来越难做。以前，我们做投资轻而易举，现在根本没什么优势。我们还是很享受投资的乐趣，但再也赚不到过去那么高的收益率了。

过去遍地黄金，弯弯腰就能捡到钱。现在呢，现在我们买了埃克森。你们知道沃伦为什么买埃克森吗？他只不过是用埃克森来替代现金而已。以前，我们哪至于配置类现金资产。现在，伯克希尔的现金太多了，所以，我们在短期内配置了埃克森这样的类现金资产。这种投资方式已经与沃伦早期的投资方式截然不同了，沃伦变了。买入航空股的时候，沃伦就变了。买入苹果的时候，沃伦就变了。多年以来，我们口口声声地说，“我们不懂高科技公司”“高科技不在我们的能力圈范围内”“航空公司的生意是全世界最差的生意”，现在你们从铺天盖地的新闻中看到的是，伯克希尔买入了苹果和航空公司。不是我们发疯了，而是伯克希尔的投资难度提升了，我们只能尽可能地去适应。无论是投资苹果，还是投资航空公司，我们都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们只能说是略有胜算。这已经是我们能争取到的最大的优势了，我们必须接受这个现实。找对象的时候，你眼光高，人家还不一定看上你呢。还是在愿意嫁给你的人里，挑一个最好的吧，这样才比较实际。很多时候，你能争取到多大优势，不是你自己说了算的，只能顺其自然。现在的投资太难做了，我们没过去那么大的优势了，我们只能想开一些。我们现在做投资这么难，是因为我们的钱太多了。钱多了难，钱少了容易，还是钱多比较好。股东：2008年之前，伯克希尔投资了爱尔兰的银行。请问您如何看待爱尔兰的银行？如何看待爱尔兰的经济前景？伯克希尔的这笔投资是个错误。我们不应该犯这样的错误，因为沃伦和我都很清楚，不能轻易相信银行的财务报表。银行的财务数字很容易操纵，银行的管理者经常抵制不住诱惑，走上财务造假的歧途。银行造假太容易了，所以投资银行的风险很大。我们犯了一个不该犯的错，我们从中吸取了教训。就算是自己很擅长的投资，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我们不应该轻易相信财务报表，不应该投资爱尔兰的银行，我们的这笔投资做错了。

为了发展经济，爱尔兰大幅度消减税率，这是非常明智的做法。爱尔兰讲英语，而且税率又非常低，自然吸引了大量投资。比尔·盖茨的微软很早就在爱尔兰设立了分公司。爱尔兰打过六七十年的内战，在降低税率后，爱尔兰的经济获得了巨大的发展。凭借低税率，爱尔兰吸引了大量投资，带动了整个国家的经济发展。其他国家可能也会通过降低税率来吸引外资，但不是每个国家都能把税率降到爱尔兰那么低。爱尔兰在降税这方面确实值得称道。在经济危机之后，爱尔兰复苏的速度非常快。我总觉得爱尔兰这个民族很有个性。我的太姥姥拥有苏格兰和爱尔兰血统。

股东：两种投资载体，一种是有限合伙基金，另一种是公司，前者无须支付所得税，后者必须支付所得税。这两种投资载体存在巨大的差异。你说得很对。采用公司这个载体做投资非常愚蠢。伯克希尔就是以公司作为载体进行投资的。以公司的形式投资大量股票，需要支付巨额所得税，而合伙基金则无须支付所得税。伯克希尔是一家公司，我们是通过公司的形式做投资，好在我们的股东获得了良好的收益率。你说得没错，用公司这种载体做投资，不合适。

股东：我的问题是，如果必须在这两种载体之间做一个选择，它们之间存在多大的折价，才能抹平二者之间的差异？按照《国内税收法规》的规定，公司投资需要缴纳所得税。谁闲着没事以公司作为载体投资？

查理·芒格：伯克希尔的股票投资组合占比越来越低，我们越来越像一家普通的公司。正常人不可能通过公司投资股票，这种做法太吃亏了，我连考虑都不会考虑。伯克希尔能有今天的成绩，很不容易。你要选的话，当然选合伙人形式了。

股东：伯克希尔持有大量股票，将来实现收益时，需要支付税款。如果投资伯克希尔的话，是否要把这笔税款考虑在内？

查理·芒格：我的解决办法是最开始就不要采用公司的形式。你说得很对，你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

印度前景不明，中国的机会更多

股东：我的问题是关于李光耀的。您对新加坡创造的经济奇迹赞不绝口。您还说，邓小平借鉴了新加坡的经济发展经验，带领中国实现了改革开放。如今，印度也有一位心系百姓的总理，他也希望带领印度走向经济腾飞。请问您如何看待印度的发展前景？

查理·芒格：谢谢。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李光耀是人类历史上最杰出的建国者之一。建国之初的新加坡是一片沼泽地，要钱没钱，要资源没资源，就是一个烂摊子，在一片贫瘠的沼泽地上，疟疾肆虐、腐败横行。在非常短的时间里，李光耀把新加坡打造成了一个现代化国家。李光耀创造了人类历史上的一个奇迹。中国的崛起是一个更大的奇迹。中国的经济能走上高速发展的道路，有李光耀的一份功劳。当时的中国领导人非常务实，他们看到新加坡的华裔生活得很富裕，而中国人很贫穷，这给了他们很大的启示。中国的领导人讲了一句话：“不管黑猫白猫，捉到老鼠就是好猫。”中国借鉴了新加坡的成功经验。那位效仿李光耀的中国领导人，他非常有智慧。我非常敬佩李光耀。我家里摆放着两个人的半身像，其中一位是本杰明·富兰克林，另一位是李光耀。刚才的问题中问到了印度。我更喜欢中国人的文化，印度人的文化像个泥潭一样，把印度拖累得无法发展。印度的种姓制度根深蒂固，印度的人口问题难以解决，印度还吸收了西方民主制度的糟粕。在印度想做点什么事很难，印度的腐败问题也是一个顽疾。印度想学李光耀，不是想学就能学的。

印度也能实现发展，但是在种种弊端的束缚之下，它没办法快起来。我认识的印度人都非常优秀，他们和中国人一样有着极高的天赋。但是，在印度的普通民众之中，存在很多问题，例如，贫穷、腐败以及印度式的民主制度。印度社会积弊已久，它的种种弊端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我给你们讲一个真事。韩国的浦项钢铁研究出了一种新工艺，可以使用品位较低的铁矿石和煤炭炼钢。印度正好有一个省，拥有大量低品位的铁矿石和煤炭。这些低品位的资源，留在那毫无用处。浦项钢铁可以带来一项变废为宝的新工艺，还能给当地创造大量就业机会。浦项钢铁和印度的这个省签订了合作协议。10年过去了，印度人吵吵嚷嚷，反对这反对那的，还有农民躺在路中央闹事的。于是，这个合作就泡汤了。换了在中国，这项目早开工了。换了在新加坡，也早开工了。印度向我们学习民主制度，把我们的糟粕学去了，放任愚昧的民众吵闹，什么事都做不成。印度这是作茧自缚。我不看好印度的前景，印度学不了李光耀。

股东：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中国拥有高达30%的储蓄率，中国拥有很大的投资潜力。如果一个中国人打算投资美股，请问您会给他什么建议？你的这个假设，我不同意。如果我是一个中国人，具有做好投资所必需的品质，例如，聪明、自律等，我会在中国投资，而不是来美国投资。中国有很多“低垂的果实”，中国的一些公司拥有很深的护城河。所以说，我不同意你说的中国人投资美股的假设。中国人可能会有这样一种心态：我们以前贫穷、落后，现在我们有钱了，我们得出海投资，去美国投资。我不赞成这样的想法。好机会就在眼前，何必舍近求远？

查理·芒格：按照目前的股市行情，聪明的人在中国做投资更容易成功。

股东：请问您对中国的发展有什么最新的看法？

查理·芒格：我看好中国的投资机会，因为中国有很多非常好的公司，而且价格很便宜。中国人有吃苦耐劳的品质，他们工作非常努力。中国的制度为它提供了强大的发展动力。中国政府是真心实意地帮助企业发展。中国政府比印度政府强多了，印度政府的治理能力太差了。提到中国，不能不说它带领十几亿人摆脱贫穷的伟大成就，这在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现在的中国，高铁四通八达，中国的成就举世瞩目。美国是靠向欧洲举债发展起来的，中国的崛起靠的是自力更生，他们把一半的收入存了起来，他们特别擅长延迟满足。中国的成就令人敬佩，中国的做法非常有效。我对中国非常有好感。中国也有一个问题。中国人的问题是赌性太重，特别迷信运气。迷信运气的人很无知。不能信运气，要信概率。这种现象也许是源于中国的文化。很多中国人迷信思想很严重，赌博成瘾，这是中国人的一个弊病。

股东：儒家思想非常注重孝道。我们这一代人应该如何履行孝道？

查理·芒格：我非常认同孝道，尊老敬老是一种美德，特别是尊重像我们这样有钱的老头。饮水思源，慎祖追宗，这是非常值得提倡的美德。儒家思想注重孝道，因为人类的代际是有传承关系的。你们这一代人从父辈手中接过旗帜，你们再把它传给你们的下一代。一个文明不能没有孝道。如果我们没有家庭、没有祖先、没有后代，我们将成为没有根的浮萍。正是因为一代又一代先辈的努力，我们才能享受到今天的文明成果。孝亲敬老是一种美德。

要找到优秀的人共事，自己首先要优秀

股东：您做过一场关于人类误判心理学的演讲。您对人的心理偏见有着深刻的认识。请问您是如何选人用人的？您和巴菲特先生选出的经理人德才兼备，请问你们是怎么做到的？我们之所以能做出一些成绩，很重要的一点在于，我们的合伙人、我们的员工非常优秀。在每日期刊公司也是如此。盖瑞·萨尔兹曼看起来像个普通人，其实，他是个怪才。盖瑞在两三个领域都取得了非凡的成就。盖瑞一直是个非常优秀的人。顺便说一句，盖瑞也来自中西部。我们运气非常好，一直能与优秀的人共事。为什么我们能与优秀的人携手呢？我经常说，要找到优秀的伴侣，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自己得配得上。同样的道理，要找到优秀的人共事，你自己首先要是一个优秀的人。在与别人合作的过程中，沃伦和我都是首先以高标准要求自己。因为有优秀的人与我们一道努力，我们才能取得今天的成绩。如果没有盖瑞·萨尔兹曼，我们今天不可能在这里相聚。领导每日期刊公司这份工作，除了盖瑞，没有第二个人能胜任。我们经常遇到这种情况。在招聘经理人时，我们经常发现，第一名候选人鹤立鸡群，把其他候选人远远甩在了后面。很少出现三位候选人都非常优秀，而其中一位稍微更优秀一些的情况。每次招聘经理人，我总是发现，只有一个人可以，其他人则差远了。正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沃伦和我总是有幸能和优秀的人共事，难怪沃伦说他跳着舞去上班。如果你像沃伦一样，也和优秀的人共事，你也会跳着舞去上班。和优秀的人在一起，做一件事，成一件事。在好公司工作，总是赢，谁不愿意啊？

查理·芒格：这就是一种了不起的公司文化。我们的运气比较好，运气这东西，是别人给不了的。

巴菲特合伙基金的收费方式在今天也公平合理

股东：在为合伙人管理资金时，巴菲特采用了一种设有水位线的收费方式。如今的市场竞争非常激烈，请问巴菲特合伙基金的这种收费方式仍然可行吗？另外，您当年管理合伙基金时，采用的是怎样的收费方式？我当年基本上复制了巴菲特的收费方式。我觉得当年巴菲特的收费方式非常合理，放在今天也非常合理。莫尼什·帕波莱（MohnishPabrai）是一位基金经理，他现在就坐在下面，他沿用了巴菲特的收费方式。这种收费方式很公平，应该有更多的基金采用这种收费方式。收取固定管理费的模式旱涝保收，非常不合理。一个人给别人管理资金，他自己首先要有赚钱能力。一位基金经理，没有赚钱能力，凭什么给别人管理资金？一位基金经理，自己有赚钱能力的话，应该不缺钱。自己不缺钱，为什么不把自己的钱和投资者的钱放在一起？赚了一起赚，亏了一起亏。凭什么投资者遭受亏损，基金经理却照样收管理费？我认为巴菲特的收费方式很合理。我们觉得合理的东西多了，但没人学啊。沃伦和我真没什么影响力。我们还觉得我们的薪酬制度很合理呢，有几家公司学了？

人生因为难而充满挑战和意义

股东：在人的一生中，世界会发生很大的变化。等我到了您这个年纪，有什么东西是不变的吗？将来的好生意和现在的好生意有什么共同之处？

查理·芒格：唯一不变的是这个“难”字。你会经历亲人离开这个世界，你会遭受一些沉重的打击，你会品尝到痛苦的滋味。人的一生，九九八十一难。走到生命的尽头，才发现一切都是一场空。无论你怎么拼搏，人生注定以失败收场，悟出了这个道理，你就明白了什么是人生如梦。小猫小狗不知道什么是命，我们不一样，我们能领悟到人生如梦的宿命。

有人说，热力学定律中讲的能量守恒根本不适用于人生。人生的结局不可能是赢，所有人都逃不掉失败的宿命，这是我们必须面对的终极难题。但是，如果我们乐天知命，我们就能以积极的态度面对人生，在有限的人生里，活出自己的价值。这个道理，大家应该能想明白。用一生的时间，从零开始，通过一点一滴的努力，取得了很大的成就，你用自己的能力和智慧帮助他人，给别人树立一个良好的榜样，你会感到非常骄傲，非常值得。正是因为难，才有很多乐趣，才能体会到克服困难的喜悦。人生的“难”还有一个好处。今天上午，在股东会之前，我们开了一个董事会，我们谈到了软件的实施问题。在一个新地区实施复杂的软件程序，总是会出现这样或那样的问题，经常出现故障，经常需要重来，忙得焦头烂额。我说，我在这一生中发现了一个道理，一起吃过苦、受过罪，一起打拼出一番天地，这样结成的友谊关系最亲密，这种情谊是无法在安定富足的好日子中建立起来的。在逆境中，我们疲于应对，痛苦挣扎，但是，逆境最能锻炼意志、塑造友谊、孕育成功。只有在逆境中共同奋斗，人们才能建立起同甘共苦的情谊，这份情谊弥足珍贵。面对困难，我还有一个观点。人生的困难一个接一个，每个困难都是对我们的一次考验，都是我们表现自己的机会。我建议大家以这样的态度面对困难。特别是等你们上了年纪的时候，这个态度非常有用。人老了，很多困难是无法克服的，没一个好心态不行。

股东：您告诉我们，要控制自己的情绪，要严格自律，要以正确的态度面对困难。请您再详细地讲一讲，让我们进一步领略您的精神世界，您如何克服困难？如何迎接人生的挑战？

查理·芒格：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我爷爷把我送到了圣经学校。圣经学校里的老师讲，伊甸园里有一条会说话的蛇。虽然我那时只是个小孩子，但我不相信蛇会说话，现在我仍然不信。没有宗教信仰，不代表没有精神追求。基督教用会说话的蛇教人向善，我不相信蛇会说话，但是我有我的精神追求。从小受到家庭环境的熏陶，我把提升理性作为一种道德追求。一个有能力追求理性的人，不去追求理性，那么他在道德上存在缺陷。即使我们天性愚钝，也要踏上追寻智慧的苦旅，因为理性之光能帮我们驱散愚昧的黑暗。我们应当把提升理性作为一种道德追求。成为一个更理性的人，成为一个更完善的人，这是每个人应尽的道德义务。在自我完善的同时，我们不能对我们的同胞不闻不问。社会允许一部分人像我们这样成为富人，但是社会也应当为民众构筑一套可靠的生活保障体系。我们的社保体系虽然有它的弊端，但是一个国家必须努力为民众提供健全的社保体系，这也是道德的应有之义。虽然我不相信蛇会说话，但是我相信讲道德是做人的根本。

股东：我的问题是关于能力圈的。请问如何知道能力圈的边界？能力圈的大小是会变化的吗？如果是变化的，是变大还是缩小？一方面，有些东西，我们以为自己知道，实际上不知道；另一方面，在复杂的活动中，过去管用的经验可能随着时间推移而失效。由于这两种不确定性的存在，认清自己的能力圈很难。物理学定律是恒定不变的，但人的经验需要随着文明的发展而改变。我们要克服这两种不确定性，努力认清自己的能力圈。这也不算什么坏事，正因为充满挑战，才有乐趣。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如此。生活如果一成不变，那不成一潭死水了吗？还有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