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 — 每日期刊公司股东大会讲话

2016年2月11日，每日期刊公司在洛杉矶总部召开了股东会。这一年是美国的大选年，因此讲话中会相对较多地谈到美国政坛状况和一些政治人物及其主张，如，特朗普、伯尼·桑德斯、伊丽莎白·沃伦、丹·埃文斯和格林斯潘等。此外，从2015年发生的瓦兰特制药公司造假事件谈起，芒格抨击了美国金融业乱象丛生的境况。芒格在讲话中还把每日期刊新的软件生意和对比亚迪的投资都定义为风险投资，对石油问题也坦言自己存在困惑。多元思维模型、人生建议和价值投资方法论作为必备话题，自然不会缺席。

每日期刊的新生意是风险投资

每日期刊公司过去主要经营报纸业务。与过去的很多报纸一样，我们的报纸也具有一定的垄断性质，是非常好的生意。我们的报纸生意需要经营者用心管理，但总的来说，是闭着眼睛就能赚钱的生意。大家都知道，世界已经变了，我们的报纸业务一天不如一天，现在每年只能带来100万美元的税前收入。如果你投资每日期刊公司，是指望它的报纸业务能东山再起，那你的逻辑可能有些问题。

受到时代潮流的冲击，我们和其他报业公司一样，主营业务日渐萎缩。但是，次贷危机爆发后出现的止赎潮救了我们，我们通过发布止赎权公告大赚了一笔。在止赎权公告业务中，我们占据80%的市场份额。我们赚到这笔意外之财，如同在瘟疫横行的年份，送葬的赚得盆满钵满。别人苦不堪言，我们却赚了一大笔钱。正是因为有了这笔钱，我们才抓住了股市恐慌的机会，低价买入了大量股票。报纸行业衰败了，但是，凭借这笔意外之财，我们另起炉灶，做起了软件业务。发展软件业务的过程不是一帆风顺的。我们投入了大量资金，克服了很多困难，现在才看到了一些曙光。现在，在每日期刊公司的营业收入中，软件业务的贡献已经超过了报纸业务。软件生意更有潜力，它的净利润还没上来，但是营业收入一年比一年高，这主要是因为我们的产品比竞争对手的产品更好。我们的软件业务拥有广阔的市场，法院等政府部门需要更好的软件系统，我们的软件业务一定能越来越红火。政府部门的生意很难做，我们得应付各路顾问，应付官僚主义。因为这个生意难做，很多大型软件公司不愿做这个生意。像微软那样的软件公司，人家赚钱很轻松，犯不着做这种脏活、累活。正是因为这个生意难做，大型软件公司不愿碰，我们才在夹缝中找到了一线生机。目前，我们的市场份额不如竞争对手，但是，我觉得，与竞争对手相比，我们的产品可能更胜一筹。现在的每日期刊公司，残存的报纸业务可以忽略不计。整个公司将来发展的如何，主要看它的软件生意，而这个生意具有风险投资的性质。如果你是冲着风险投资来的，每日期刊公司这么高的股价可能有点道理。如果你是本·格雷厄姆式的价值投资者，那你可能要好好想想买入每日期刊公司的逻辑。你们投资每日期刊公司，能成吗？也许能成，也许不能成。但即使成了，你们靠的也是运气。

期刊科技将努力建立竞争优势

股东：请您谈一谈期刊科技，它眼前有哪些重大的机遇，在未来一年里需要克服哪些挑战？

查理·芒格：期刊科技面临的最大机遇是，我们最近与洛杉矶法院系统签订了合作协议。洛杉矶法院系统是全球最庞大的法院系统之一，对我们来说，这个大合同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如果我们真能占领整个加州市场，进军全国市场指日可待。我们通过收购整合成立了期刊科技公司，我们这家小公司真是用心服务，想客户之所想，急客户之所急。我们之前没接触过软件行业。做了这个行业之后，我们发现，法庭软件业务拥有广阔的市场前景。将来，如果我们做成了，一定能建立强大的竞争优势，到那时，我们的生意会非常有黏性。在做这个生意的过程中，我们吃了很多苦。我们相信，将来我们真做成了，别人想抢走我们的生意，没那么容易。我们面临的最大的挑战在于，法庭软件这个细分市场有很大的潜力，而我们希望成为这个市场中最强大的公司。我们很清楚，要实现这个目标，我们仍然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目前，我们已经开了个好头，但是，距离实现这个目标，我们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股东：请问与制造业的公司相比，软件公司有什么优势？

查理·芒格：在软件行业中，有些公司成了全世界最赚钱的公司，有些公司则走向了破产和消亡。在资本主义市场经济中，软件行业和其他行业没什么区别，都存在优胜劣汰。我在前面讲了，我们的软件公司，如果真做成了，会有很强的客户黏性。

股东：期刊科技的竞争对手发展速度很快，而且它们的股价似乎也更高，请问这是为什么？您是否可能以较高的价格出售每日期刊公司？

查理·芒格：现在还没人出高价收购我们。每日期刊公司和一般的软件公司不一样，我们做的软件业务比较特殊，我们的软件业务很难做，是那种先苦后甜的生意。我们的软件业务具有风险投资的性质。每日期刊公司是一家上市公司，但是它的软件业务属于风险投资。如果成了，我们有可能做得很大。想做大的公司很多，但最后成功的寥寥无几。你们不能用看待一般软件公司的眼光，来看待每日期刊公司。你们也不能以伯克希尔·哈撒韦做过的收购，来衡量每日期刊做的收购。伯克希尔收购的是成熟的公司，它们有着优秀的历史业绩，将来基本上十拿九稳，能继续创造出色的业绩。每日期刊做的是风险投资，我们做的收购是为了加强销售能力、补足业务短板，从而进一步拓展软件市场。总之，不要用分析一般公司的方法，来分析每日期刊公司，我们做的是风险投资。

股东：请问每日期刊公司为什么要在犹他州购买一栋大楼，而不把资金用于发展软件业务？

查理·芒格：我们打算在犹他州的洛根市长期发展。我们在那有一家子公司。这家子公司的员工热爱自己的工作，热爱自己的社区。我们买下了这栋大楼，作为犹他州子公司的办公场所。这栋大楼比较体面，可以用来接待客户。我没去过那，只知道这栋楼位于河畔。我们很高兴能有自己的办公楼。我们的拿地成本和建筑成本都比较低。这栋楼建起来之后，它周围的社区和配套设施也逐渐发展起来了。买个小小的办公楼，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不是想开发房地产，只是想建一个自己的办公楼，这样能更方便一些。

IBM，答案在风中飘荡，但可口可乐依然强大

股东：您告诉我们，做投资，一定不能离开自己的能力圈。几年以前，沃伦·巴菲特投资了IBM。现在，沃伦对这笔投资仍然十分乐观。但是，很多人认为，沃伦离开了自己的能力圈。请问您如何看待这笔投资？

查理·芒格：IBM和每日期刊公司非常类似。IBM的传统业务曾经规模很大、黏性很强。但是，世界变了，在新兴的科技浪潮中，IBM失去了领先地位。甲骨文、微软等公司后来居上，赶超了IBM。在个人电脑业务方面，IBM虽然是个人电脑的开创者，但现在也被其他公司赶上了。IBM的传统业务仍然能带来大量现金流，但是它现在需要转型，它希望推出更有竞争力的主打产品。按我的理解，IBM计划推出的主打产品类似于一个“自动化检查清单”，这一工具在医疗等行业可能非常实用。这个产品能让IBM再现辉煌吗？我们只能拭目以待。IBM的前景如何？我说不好。我既不悲观，也不乐观，只能边走边看。成或者不成，都有可能。但是，IBM的传统业务确实具有非常强的黏性，还能维持很长时间。IBM这笔投资，确实不好做。现在伯克希尔的规模太大了，我们只能投资大公司，而且长期持有。我们现在做投资，难度很大，不像过去“桶里射鱼”那么简单了。IBM这笔投资，难度就很大。“答案啊，我的朋友！在风中飘荡。”IBM这笔投资可能很平庸，也可能大获成功，到底如何，我不知道。

股东：伯克希尔持有大量可口可乐，但含糖饮料的销量出现了下降趋势。伯克希尔是否有什么好办法可以帮可口可乐解决这个问题？

查理·芒格：这个问题很好回答。在过去的很多年里，含糖可乐是可口可乐的主打产品，它的销量增长趋势雷打不动，每年都在上升。近些年来，含糖可乐的销量出现了下降的势头。然而，凭借多年积累起来的庞大分销网络，可口可乐公司向市场推出了大量新产品。含糖可乐这个单品出现了下降的趋势，但是其他产品的销量在往上走。可口可乐公司仍然是一家非常强大的公司，仍然能带来良好的投资收益，只不过不像过去“桶里射鱼”那么简单了。

关于家庭、婚姻、慈善及我敬重的人

股东：您是如何教导您的孙子、孙女的？您给他们提了什么建议？不管我怎么教，我连儿子和女儿都改变不了多少，还孙子、孙女呢。有一首诗，作者在末尾写道：“我，是我命运的船长！我，为我的灵魂导航！”大律师克莱伦斯·丹诺（ClarenceDarrow）对此很不以为然。他说：“还命运的船长呢！命运的船在哪呢？

查理·芒格：我连命运的船桨都摸不着！”在改变子女方面，我对克拉伦斯的话深有同感。谢天谢地，教育孙子、孙女，不是我的事了。（笑声）我已经尽完自己的义务了。

股东：有些人认为婚姻这笔投资不是很值得，请问您如何看待婚姻的价值？

查理·芒格：每个人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婚姻是最好的选择。统计数据表明，结了婚的人寿命更长。按照微笑等生理学表现来衡量幸福，结了婚的人更幸福。生活很难，大多数人还是结婚更好一些。我们应该重视婚姻的价值。我很欣赏亚洲文化中的家庭观念。儒家思想把家庭放在了非常重要的地位，我觉得这一点非常有道理。如果我们失去了家庭观念，我们的文明将失去根基。

股东：请问在您的一生中，您做过的最有成就感的事是什么？

查理·芒格：我更看重的是家庭，而不是财富和地位。但是，我也痛恨贫穷和卑微。（笑声）为了摆脱贫穷和卑微，我付出了很多努力。现在，我已经取得了很大的成绩，我觉得很有成就感。大多数人，在经过努力取得成绩后，都会为自己感到骄傲。那些登顶珠峰的人，哪怕只在山顶停留了15秒钟，也会感到无比的骄傲。西塞罗（Cicero）说过：“老年是丰收的时节，老年人可以细细品味一生的收获。”有人批评西塞罗只想着自己，没想着上帝。我支持西塞罗的观点。一个人，到了老年，能有许多值得回味的成就，这样的人生很有意义。

股东：在慈善事业方面，请问您的动力是什么？您的目标是什么？我从没想过要为争取世界和平而努力。我读过很多传记，包括卡内基的传记。卡内基富可敌国，他把自己的财富投入追求世界和平的事业中。以卡内基的聪明才智和巨大财富，他尚且不能实现世界和平，更何况我呢？

查理·芒格：所以说，我很清楚，世界和平那样的宏伟目标，不是我能实现的。我喜欢建宿舍楼、建教学楼。这算不上什么大事业，但是我对这方面有兴趣，而且我觉得这件事是我能做好的。让我去争取世界和平，我不够格，但是，建个宿舍楼，我还是可以的。我选择做自己擅长的事，我建议你们也做自己擅长的事。

股东：请问您是如何与家人共享天伦之乐的？

查理·芒格：我不想把自己说成一个非常顾家的人。我只能说，为了家庭，我尽力了。

股东：请问您特别敬重的人都有谁？

查理·芒格：很多我敬重的人是历史人物。读书的好处在于，我们可以神交先贤。我花了很多时间读书，与往圣先贤对话。在现实生活中，我敬重的人也很多，例如，医术高超的外科医生，演技精湛的影视演员。很多人聪明、慷慨，为社会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很多人是值得我们学习的榜样。丹·埃文斯（DanEvans）是华盛顿州的州长和参议员。因为他也是开市客的董事，所以我对他比较熟悉。丹·埃文斯为人正直、头脑理智，他非常让人敬佩，是一位真正的政治家。在美国政界，像丹·埃文斯这样的人太少了。像丹·埃文斯这样的人，只要一和他们接触，就会被他们的人格魅力吸引。总是有人值得我们尊重，我们自己也希望获得别人的尊重。如果别人在立遗嘱时，把自己的孩子托付给你，那你一定是一位值得尊重的人。把自己的子女交给谁抚养，谁值得托付，在这个问题上，人们很少看走眼。

股东：相信我们在座的很多人有能力取得成功，但是我们没有遇到自己的伯乐。罗纳德·伯克尔（RonaldBurkle）说，他在30岁开始收购超市的时候，是您给了他支持。请问在20世纪80年代，罗纳德·伯克尔是通过什么途径认识您的？在那个年代，伯克希尔·哈撒韦手里有不少走下坡路的生意，其中一个是蓝筹印花。当年，罗纳德·伯克尔的父亲经营着一家超市，这家超市是蓝筹印花的最后一位大客户。为了挽留这位大客户，我去拜访了罗纳德·伯克尔的父亲，并因此认识了罗纳德·伯克尔。后来，蓝筹印花到底断气了，罗纳德·伯克尔却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罗纳德为什么能成功？

查理·芒格：也许你得问问他本人。

股东：橄榄球教练尼克·塞班（NickSaban）和山姆·沃尔顿一样，也来自阿拉巴马州。您觉得这两个人是否有很多相似之处？谁？橄榄球教练？塞班？

查理·芒格：我不会跳芭蕾，也不知道如何指导橄榄球队。

价值投资的道理像数学原理一样有效，但估值没有万能公式

年轻时印象特别深刻的一笔投资

股东：请问在您年轻时做过的投资中，哪一笔是印象特别深刻的？

查理·芒格：我年轻时做过这么一笔投资，这个故事，我应该没给你们讲过。那是很多年前了，1962年，我的朋友阿尔·马歇尔（AlMarshall）找到了我，他想找我合伙，一起去参与竞拍，把一个油田的开采权买下来。当时的拍卖制度存在非常不合理的门槛，只有中间商有资格参与油田开采权竞拍。我很清楚这些中间商，他们都是些偷奸耍滑的下流坯子，没一个好东西。我料到了，这些鼠辈没一个能光明正大地开出合理的报价。我对阿尔说：“咱们只要把出价报得高一些，肯定能把开采权拿下来。这群油头滑脑的东西，肯定比不过咱们。”我们果然把开采权拿下来了，我们两个人各自出了1000美元的首付款，其余款项是贷款支付的。在此后的50多年里，这笔投资每年都会给芒格家族带来10万美元的收益。50多年啊！才1000美元的投资！这样的投资太美妙了。可惜，我只遇到过一次。好的投资机会就是这样，可遇而不可求。好机会不是天天有。在每个人的一生中，都有属于他自己的那两三个好机会。关键在于，当机会到来时，你自己能不能把握住。我的小故事讲完了。

从西科时代到现在，投资环境变化没那么大

股东：请问您如何看待当前的投资环境？与20世纪80年代初期，您经营西科时相比，现在的投资环境发生了哪些变化？

查理·芒格：西科是我们经营了很长时间的一家公司。西科是蓝筹印花的子公司。西科和蓝筹印花这两家公司有一个共同点——都取得了出类拔萃的投资业绩，而且它们的出色投资业绩都主要来源于五六笔交易。这个现象非常耐人寻味。做成百上千笔交易，想成功很难。在很长时间里，只做几笔交易，把这几笔交易做好了，却能取得很大的成功。蓝筹印花是经营印花票的，西科是一家储贷机构，这两家小公司的主营业务早就衰落了。我们之所以能带领这两家小公司走出困境，而且还大获成功，主要是因为在经营这两家公司的几十年里，我们走对了重要的几步，做了几笔非常出色的投资。股票史上的某位传奇人物有句名言：“钱是坐着等来的。”坐着等，不是等下一次大跌，靠猜涨跌是做不成投资的。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要取得良好的投资业绩，必须要有足够的耐心。有足够的耐心等待，等到机会来临时，果断出手，大量买入。我们有足够的耐心等待，我们等到了止赎潮，赚到了一大笔钱。后来，非常便宜的股票出现了，只用了一天的时间，我们就把这笔钱全部投出去了。我们恰好买在了最低点，这是运气。但是，当时我们手里有钱，这不是运气。别人没钱，我们有钱。别人吓得落荒而逃，我们愿意买入股票。

股东：与您当年的投资环境相比，现在的投资环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在高频交易、动量交易大行其道的今天，基本的价值投资还有用武之地吗？我认为基本的价值投资永不过时。不以低于价值的价格买入，难道以高于价值的价格买入吗？一个成功的投资者一定要比市场更聪明。价值投资的基本道理永远不会过时，就像数学原理一样，永远有效。你刚才提到了高频交易。很多做高频交易的人，他们的人品没什么问题，但是他们对美国经济做出了什么贡献呢？

查理·芒格：他们犹如谷仓中的硕鼠。他们窃取了大量财富，自己吃饱了、喝足了，但是对文明没有丝毫贡献。

公司估值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股东：在给一家公司估值时，我们该如何选择贴现率？沃伦·巴菲特参照的是无风险收益率，他有时会对无风险收益率进行一些调整。您看的是机会成本，您把手里最好的投资机会作为衡量标准。请问您和沃伦的两种做法，哪一种更合适？

查理·芒格：这两种衡量方法都对。国债收益率很重要，国债收益率是所有其他资产的定价基准。机会成本也很重要，你自己做投资，选择哪个机会，主要看机会成本。如果你有一位有钱的叔叔，他打算把一个好生意按一折的价格卖给你，那你就用不着考虑其他投资机会了。你的机会成本门槛太高了，其他机会，想都不用想了。桥牌选手懂机会成本，扑克玩家也懂机会成本，但大多数普通人不懂机会成本的思维方式。

股东：使用两个贴现率计算估值，会得出两个数字，然后该怎么选呢？我们从来不用数学算式计算估值。在估值时，我们会考虑很多因素。给公司估值和打桥牌差不多，要考虑很多因素，而且要在很多因素中进行权衡取舍。在分析一家公司时，必须研究很多东西。投资没有万能公式，不是说拿个什么公式，代入数字，算一算，就把估值求出来了。果真如此，数学学得好的还不都发大财了？没这么回事。分析一家公司，既要全面地思考，又要正确地思考，不是说套用个什么公式一算就完了。不管是无风险收益率，还是机会成本，都是判断一只股票是否值得投资的重要因素。股东：IBM和可口可乐是两家完全不同的公司。在分析不同的公司时，你们使用的贴现率一样吗？

查理·芒格：当然不一样了。公司和公司不一样，我们总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我们分析每家公司的价值，然后将各家公司进行对比。我们主要看公司的生意好不好。生意好的公司，我们愿意出更高的价格。其实，现在我们已经不买烂生意了。在我们年轻的时候，我们买了不少烂生意，靠从烂生意里挤油水赚钱。现在，我们发达了，用不着赚那种辛苦钱了。（笑声）现在，我们已经不主动和烂生意打交道了，除非是我们的某个子公司陷入了困境，那我们没办法，不处理不行。

伯克希尔的商业模式和管理方法

股东：请问有哪些商业模式，伯克希尔·哈撒韦考虑或尝试过，但后来放弃了？

查理·芒格：在伯克希尔的发展过程中，我们始终保持着乐观的态度。我们总是从我们眼前的机会中，从我们能看懂的机会中，挑选出最值得投资的机会。在伯克希尔早期，我们能找到很多值得投资的中小型股票，我们通过保险公司的浮存金做投资，获得了丰厚的收益。如今，我们的浮存金规模已经非常庞大，大到难以找到合适的投资目标。早些年，我们利用浮存金赚了很多钱，现在我们的资金规模太大了，很难获得什么优势，这是自然而然的结果，没什么好抱怨的。如今，伯克希尔的账上有大量现金，这些现金基本上赚不到什么收益。在欧洲、在日本，利率已经是负的了。

股东：在一家保险公司或银行，怎样设计首席执行官的薪酬制度才合理？

查理·芒格：无论是在伯克希尔·哈撒韦，还是在每日期刊公司，我们有自己的一套管理方式，我们不照抄其他公司的做法。我们总是充分考虑每家子公司的具体情况，我们根据具体情况，采取最合理的做法。

投资比亚迪也是风险投资

股东：请问在未来10年中，比亚迪将取得怎样的发展？

查理·芒格：这个问题不涉及我们的具体投资操作，我可以回答一下。比亚迪是一家拥有22万多名员工的大公司。我们投资比亚迪，实际上也是在做一笔风险投资。比亚迪是一家具有传奇色彩的公司。比亚迪的创始人王传福出身于农民家庭，家中有八个兄弟姐妹，他排行老七。王传福考上了大学，学的是理工科。工作几年后，他从银行贷款30万美元，创办了比亚迪公司。比亚迪最开始做的是手机电池，当时的手机电池市场完全被日本公司垄断着。王传福白手起家，成功抢占了手机电池市场三分之一的份额。竞争对手以侵犯知识产权为由，把比亚迪告上了法庭，但王传福打赢了官司，而且还是在日本的法院打赢的。王传福非常令人敬佩，他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如今，比亚迪已经成为一家拥有22万多名员工的大型锂电池生产商。上个月，比亚迪在中国卖出了一万多辆电动汽车。比亚迪的电动汽车销量超过了特斯拉，但是知道比亚迪的人并不多。伯克希尔一般不做风险投资，但是比亚迪这家公司非常吸引我们。我非常看好比亚迪的前景，每日期刊和比亚迪没法比。中国下决心治理空气污染问题，必然会从政策层面鼓励发展电动汽车。汽车电动化的潮流不可阻挡，比亚迪已经占据了非常有利的位置。在所有的电动汽车生产商中，比亚迪的制造效率处于领先地位。比亚迪占据了天时地利。我们投资比亚迪，具有风险投资的性质。伯克希尔一般不做风险投资，比亚迪是一个特例。每日期刊的前景能赶上比亚迪的一半，我都知足了。每日期刊有希望能成，但把握不是很大。

谋生靠一技之长，跨学科阅读和思考使人明智

没有整合的能力，不可能正确认识现实

股东：我的问题是关于思维模型的。您能熟练使用多种思维模型分析问题，一下子就把问题看透，请问这是长年累月刻意练习的结果吗？在分析问题时，我们如何才能快速找出合适的模型？

查理·芒格：我们需要掌握多个模型，同时使用多个模型来分析问题。只有采用多模型的思维方式，我们才能更好地认识现实。特别是做投资，投资者的涉猎范围非常广，做投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们都是做投资的，你们觉得投资容易吗？谁要是觉得容易，那肯定是在骗自己，肯定做不好投资。投资不容易。偶尔可能遇到一两个容易的机会，但在大多数情况下，投资很难。谁觉得现在投资很难？请举手。（大多数人举手。）嗯，你们是聪明人。追随我们的能不聪明吗？

股东：专业化思维和跨学科思维是两种不同的思维模型，请问怎样才能把这两种思维模型整合到一起？没有整合的能力，不可能正确地认识现实。世界是多元的，只有整合多个模型，我们才能正确地认识现实。当一个问题涉及两个或两个以上模型时，你必须具备一定的整合能力，才能把这个问题分析清楚。整合能力确实非常重要。尽管如此，你要在现实世界中维持生计，只靠整合能力，是不行的。为了维持生计，你必须专攻某个领域。大多数人是凭借一技之长，解决了谋生的问题。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广泛涉猎各学科的知识不太现实，还不如学做一个修脚技师。一个修脚的，不好好修脚，只想着成为诗人，谁愿意找他修脚？

查理·芒格：把各学科的知识整合起来，这种跨学科思维对有些人很有用。但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跨学科思维解决不了他们的吃饭问题，大多数人还是学个一技之长比较现实。专攻某个领域，吃饭问题是解决了，但是，如果只懂自己专业里的那点东西，出了自己的专业范围，会处处碰壁。我们应该先靠专业化思维解决生计问题，然后再凭借跨学科思维正确地认识现实。整合各学科的知识，是为了保护自己。否则，在生活中，你只会修脚，遇到了别的事，就两眼一抹黑了。

我们的日程表不是很满

股东：您告诉我们，要想办法少犯大多数人常犯的错误。您说了，一个办法是不要去参与竞拍。请问，在您的日常生活中，您还有哪些独特的习惯或方法，可以帮您少犯错误？沃伦、我、瑞克·盖林，我们三个人有很多时间去思考。我们的日程表排得不是很满。在旁观者眼里，我们不像是经商的，更像是做学问的。我们挑选和等待大机会，大机会，抓住几个，就足够了。我们耐得住寂寞，在漫长的等待中我们能安之若素。沃伦和我说的一模一样。他掌管着一个商业帝国，但是，你去翻翻他的日程表，你会发现，今天的日程是一片空白，只写了“理发”两个字。“哦，今天要办的事是理发。”正因为如此，沃伦才创造了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商业奇迹之一，他有很多时间可以用来思考。说到这，我想谈谈一心多用的问题。你们都非常善于同时做很多件事。如果说你是一家大医院的护士长，那你真需要这个本领。但是，如果你是一位投资者，那你可能误入歧途了。一心多用，你的思想总是浮于表面，缺乏深度。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整天被外界的琐事搞得团团转，你没办法静下心来思考。持之以恒地追求智慧，持之以恒地等待时机，我们应该为之付出一生的努力。你们也可以把这两点作为自己的人生目标。在一生之中，大多数人不可能遇到五个值得追求的终身伴侣。还五个呢，大多数人连一个都找不到。那怎么办？凑合着过吧。

股东：请推荐一些您最近读过的好书。你们给我寄了很多书，我一周能收到30多本。以前，我读自己的书，书少，可以慢慢读。现在，你们寄来的书太多了，我只能匆匆翻阅，囫囵吞枣，失去了不少阅读的乐趣。

查理·芒格：你们把我的阅读鉴赏力毁了。你们给我寄来的书五花八门，和我自己平时读的书不一样，每一本，我都想读，很多书只能翻着看。让我向你们推荐书，我真推荐不出来了。

股东：您能否把您的所有藏书开列出来，让我们有一份书单可以参考？

查理·芒格：我不想把荐书当成专门的一件事来做，太费时间了。所以，很抱歉，不能满足你这个要求。

股东：您年轻时做过律师，那时候，您把每天最宝贵的一小时卖给了一位最重要的客户。我猜想，您应该是用这一个小时的时间阅读和思考了，是这样吗？

查理·芒格：没错，你猜对了，我最重要的那位客户是我自己，我确实用那个时间阅读和思考了。大量阅读和思考的好处在于，把阅读和思考做好了，别的什么都不用做了。

投资富国银行和美国银行的逻辑

股东：富国银行是一家高杠杆的金融机构。在银行业陷入危机的时候，每日期刊公司买入了富国银行。请问您的投资逻辑是什么？

查理·芒格：这个问题问得很好。咱们从头说起吧。20世纪80年代末，伯克希尔买入富国银行的时候，正好也是银行业陷入了危机，而且危机的源头也是房地产行业。当时，富国银行有大量涉及房地产行业的贷款。但是，我们知道，富国银行的信贷部门与一般银行的信贷部门不同。在富国银行的信贷部门，主要管理人员在纽约的服装区（GarmentDistrict）历练过，他们对人性有很深刻的认识。通过与服装公司打交道，他们学会了严格谨慎，学会了密切监控贷款质量。我们知道，富国银行的信贷部门比同行更有经验。富国银行有大量涉及房地产行业的贷款，别人以为富国银行会亏很多钱，但是根据我们的判断，富国银行不会亏太多钱。富国银行的信贷部门在发放贷款时比同行更谨慎，在管理贷款时比同行更严格。通过调查研究和分析判断，我们掌握了信息优势。我们相信富国银行控制信贷质量的能力，这个判断使我们获得了巨大的信息优势，因此我们敢于大笔买入。伯克希尔买入富国银行讲完了，再讲每日期刊买入富国银行。每日期刊买入富国银行时，正是次贷危机这场金融海啸最猛烈的时候。这一次，我们也很清楚，与其他银行的管理者相比，富国银行的管理者更理智。在伯克希尔买入富国银行时，我们相信富国银行控制信贷质量的能力。这一次，富国银行的优势体现在其他方面，但仍然是因为它具有更出色的经营和管理能力。管理层的经营和管理能力如何，这一点是投资银行股的关键。银行这个生意，想自欺欺人很容易，银行虚增利润，轻而易举。银行股是高风险类型的投资，普通投资者最好不要轻易尝试。如果对银行业缺乏深入的了解，最好还是不碰银行股为妙。

股东：您刚才讲了每日期刊公司买入富国银行的逻辑。每日期刊还投资了美国银行。你们买入富国银行，是因为看好它的文化。美国银行的文化与富国银行不太一样，请问你们为什么买入美国银行？

查理·芒格：美国银行这笔投资，符合我们过去的投资风格。美国银行跌得实在太多了，它当时的价格远远低于价值。美国银行还是有不少可取之处的，再怎么说也不至于那么便宜。

我能给的人生建议都是老生常谈

股东：我想让自己变得更理智，请问我该怎么做？从年轻的时候就开始朝这个目标努力，坚持不懈，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差不多了。像我说的这么做，你不但能实现目标，而且还能收获很多乐趣。特别是在你尝到理智的甜头之后，你会越来越喜欢追求理智。我个人认为，追求理智是人生最大的乐趣。只要你保持理智，你能让自己躲开很多灾祸，也能帮别人躲开很多灾祸，你会成为一个有用的人。追求理智，你乐在其中，即使是达官显贵，也未必能体会到你的乐趣。一个理智的人非常清楚，很多事不能做，很多东西不能碰。这就好比说，你知道自己可能死在什么地方，就离那些地方远远的。很多毛病，沾上了没有好下场。这些毛病，我躲得远远的。都什么毛病呢？动不动就发火、天天抱怨个没完、总是嫉妒别人。沾上了这些毛病，重到一定程度，基本就无可救药了。很多人不知道这些毛病的危害，纷纷往火坑里跳，结果是害人害己。还有一个毛病是自哀自怜。如果你得了癌症，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什么也别抱怨，振作起来。抱怨没有用，你抱怨，癌症就消失了？

查理·芒格：自哀自怜是个坏毛病，你要是有这个毛病的话，把它改掉。

股东：如果现在的您，可以给年轻时的您提一些建议，您会提什么建议？我给的建议都是些老生常谈，例如，好好做人、讲诚信、讲道德。把这些老生常谈做到了，活得更简单、更坦然。一个人讲诚信，他内心坦荡。一个人总说谎，谎话越多，越圆不过来，早晚被人揭穿，背上骗子的名声。诚实守信、勤奋上进这些老生常谈是很有道理的。有的人留下了一世恶名，别人去参加他的葬礼，不是为了追悼他，而是为了确认他真的死了，人活成这样还有什么意思？堂堂正正地做人，死了以后，有人能念着你的好，这才不算白活。If吉卜林写的《如果》（）是一首非常好的诗。现在，我们很少能听到吉卜林这样的声音了。吉卜林的话，放在今天，很多人不以为然。我个人认为，吉卜林的《如果》是一首好诗，吉卜林说的话很有道理。“如果身边的人都失去理智，你却能保持清醒”，这话有什么不对？吉卜林在全诗的最后一句说：“孩子，你将成为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人！”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不好吗？难道当一辈子脑残好？当一辈子愤青好？这个社会的脑残和愤青已经太多了，你们不要成为那样的人，你们要保持清醒。美国是全世界最文明的国家之一，但是在美国的政治舞台上，很多政客丑态百出，他们缺乏理智，他们的脑子有问题。无论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都有不少这样的政客。仇恨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不能被脑子有问题的政客带偏了。我们要做好人，做好公民，通过行使自己的投票权，促进社会的发展。美国现在的政治舞台上，戾气太重了，仇恨太多了。选共和党，还是民主党？我们不知道选哪个党，50年后的美国能更好？我们能否多些同理心，少些仇恨？

查理·芒格：我给的建议不是我自己说的，都是一些老生常谈的道理。

股东：请问您如何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新行业或新生意？您如何深入了解一个陌生的行业？

查理·芒格：尽力而为。我能有今天的成绩，我已经把自己的认知能力发挥到了极致。我已经竭尽全力了，因为我付出了这么多的努力，所以上天给了我这么多的成绩，我很知足了。你们也要拼尽全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自然会有回报。在我这一生中，我苦苦地思索，有很多次，我好不容易才勉强想出了正确的答案。也有时候，我尽力了，但还是做错了。

股东：我的问题是关于恐惧的。别人告诉我，一定要战胜恐惧。请问您如何看待恐惧？您是否战胜了恐惧？

查理·芒格：在有些环境中，谁进去了都会产生恐惧，所以我总是让自己远离那样的环境。我的儿子菲利普也来到了现场。我儿子年轻时说过一句话，他说：“玩悬挂式滑翔翼，第一次没成功，就没有第二次了。”我可不想为了寻求刺激而吓得魂飞魄散。即使是非常安全，我也不愿冒险，不愿让自己受到惊吓。我是一个不愿冒险的人，看到有一点危险的苗头，我就躲得远远的。冒险不符合我的性格。我活到了这么大岁数，已经很久没有恐惧的感觉了。我年轻时尝过恐惧的滋味，但那种感觉逐渐被时间冲淡了。

原油问题让我困惑

股东：请问原油价格与经济增长之间的关系是怎样的？

查理·芒格：如果原油的价格低一些，经济增速可能会更快。如果原油的价格非常高，而我们又迫切需要原油，经济的增速可能降下来。原油价格与经济增长之间存在这样一层关系。但是，我们有时也会看到一些特殊的现象。例如，埃克森和雪佛龙（Chevron）等公司给投资者带来了丰厚的长期收益，因为原油价格的上涨速度超过了它们的产量下跌速度。产量越来越低，利润却越来越高，这样的公司很少见。埃克森和雪佛龙的现象，让大多数人，包括大多数经济学家，感到出乎意料。还有一个现象也很奇怪。中东地区的国家，它们拥有丰富的石油资源，但是它们的经济却发展不起来。中东国家的土豪手握重金，但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发展经济。也许我们应该庆幸，我们没有中东国家那么丰富的石油资源，否则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发展经济了。我在哈佛法学院读书的时候，一位老教授说：“有什么问题，来问我，我让你更困惑。”很抱歉，我的答案也只能让你更困惑。

股东：在过去，欧佩克发挥着控制石油产量的作用。如今，沙特阿拉伯自己不减产，更无法领导欧佩克减产。各大产油国无法就产量控制达成一致，这是否会损害产油国的长期经济利益？

查理·芒格：我没想到油价会这么低。油价低到这个程度，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大宗商品的价格如同过山车，有时高得不得了，有时低得不得了，例如，铁矿石的价格曾经很高，现在很低。大宗商品的价格不是疯涨，就是疯跌。大宗商品的价格波动当然会影响宏观经济。澳大利亚是铁矿石主要出口国，铁矿石价格下跌，澳大利亚的经济会受到严重冲击。加拿大的油砂行业开采成本较高，原油价格如此低迷，加拿大的油砂行业难以为继。现在每桶30美元的原油价格，远远低于油砂的开采运营成本，油砂行业真是活不下去了。自由资本主义市场放大了人性，铁矿石、原油等大宗商品出现暴涨暴跌不足为奇。我从来不知道怎么预测大宗商品的涨跌，也没在大宗商品波动上赚过钱。我们做投资，主要是买入好公司，买入好公司之后，跌了我们也毫不在意。

金融造假层出不穷，赌博文化在美国社会泛滥

我们的金融行业陷入了畸形发展

股东：我向您送上迟到的29岁生日祝福。嗯，确实晚了好多年。

股东：一个人，连新泽西州的一家赌场都经营不好，您说他配当美国总统吗？

查理·芒格：其实，他不是没赚着钱，刚开业那些年，他没少赚钱。但是，我认为，一个开赌场的人，德行有亏，不配当美国总统。开赌场赚钱，太缺德了。

股东：去年，您尖锐地批评了瓦兰特制药公司（Valeant），请问您是否……我说了那些话，一点好处没得到，净惹麻烦了。

股东：对于瓦兰特制药公司最近的动态，您怎么看？还有哪些公司也存在类似瓦兰特的问题？

查理·芒格：我说过，我不是利益相关方。我没投资任何医药公司，我与瓦兰特制药公司没有任何利益关系。你们大老远来到这，不好好和你们聊聊，我过意不去，所以，我和你们聊了很多趣闻、时事。瓦兰特自己做了坏事，不能怪我说它。因为我批评了瓦兰特，后来，有一个瓦兰特的大股东竟然把矛头指向了沃伦·巴菲特，说巴菲特持有可口可乐有罪。没想到我的一番话，把沃伦连累了。我看这也挺好。我要是惹着你们谁了，你们就把气撒在沃伦身上吧。沃伦承受能力很强，他特别想得开。公司虚增收入，疯狂造假，违背了最基本的道德规范，既侵犯了股东的利益，也给国家造成了损失。在如今的美国金融领域，造假行为泛滥成灾。伊丽莎白·沃伦（ElizabethWarren）的很多观点，我不赞同。但是我认为，她对金融领域的评价，还是非常准确的。她说，美国的金融领域乱象丛生，有很多违法犯罪和荒唐愚蠢的行为。伊丽莎白·沃伦和伯尼·桑德斯（BernieSanders）这两个人，我反对他们的很多政治主张，但是他们对金融领域的看法，绝对是完全正确的。金融领域的一幕幕乱象不断涌现，我们的金融行业陷入了畸形发展。令人遗憾的是，我们基本无力改变现状。在爱德华时代的英国，300多人拥有英国一半的土地，他们无所事事，只能钻到伦敦的俱乐部里豪赌。人有钱了，日子过得空虚无聊，就容易大肆挥霍。如今，世界的人均财富值增长了30多倍。在当今社会，仍然有一群人和当年的英国贵族一样，每天为了追求刺激而豪赌。赌博文化已经渗透到了社会的各个角落。我们有很多合法的赌博活动，人们可以赌球、赌拳、赌马。除了明面上的赌博活动，还有一些赌博活动是隐蔽的，披着光鲜亮丽的外衣。交投活跃的股市是一个理想的赌场，很多人在这里赌有价证券的价格，赌衍生品的价格。当然了，我们还有很多实体的赌场。赌场是非常赚钱的生意，没有存货成本，也没有应收账款的风险，每天大门一开，财源滚滚而来。因为赌场赚钱，所以赌场越开越多。赌场这么赚钱，人们还哪顾得上什么仁义道德。很多人因为参与赌博或经营赌场而成为新贵阶层，这部分人的存在对文明的发展有害无利。我的财富是通过资本市场积累起来的，可以说，我也是这种赌博文化的参与者。我非常担心，自己会给年轻人树立一个负面的榜样。年轻人不应该一心想着轻飘飘地赚大钱，丝毫不考虑自己能为社会做出什么贡献。如果你一心想着怎么炒股赚钱，就算你通过自己的努力赚到了这种钱，你的人生也没多大意义。比别人更会炒股，炒股水平更高，这样的人生不值得一提。像沃伦和我这样的人，我们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我们把赚来的钱捐出去，所以我们从买卖股票转变为经营公司。赌博已经成了美国的沉疴痼疾。我必须承认，伊丽莎白·沃伦对美国金融领域的批评完全正确。我认为，只有在法律上严厉杜绝，我们才有希望遏制赌博文化的泛滥。

格林斯潘缺乏对现实的深刻认识

你们可能还没认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随着有价证券等资产的投机风气愈演愈烈，人们的赌博心理促使市场的周期波动加剧，当市场繁荣散尽，等待我们的是崩盘的惩罚。20世纪30年代的大萧条与阿道夫·希特勒的上台有直接关系。很多人认为，希特勒上台是魏玛德国的恶性通货膨胀导致的。其实，通过发行新货币，德国很快就从这场恶性通货膨胀中恢复了元气。真正导致希特勒上台的是大萧条。大萧条叠加恶性通胀，德国民众实在走投无路了，只能听信流浪汉阿道夫·希特勒的摆布。金融领域的赌博可能带来致命的风险，当投机风潮露头时，我们必须把它扼杀在萌芽之中。像艾伦·格林斯潘那样的人，人是好人，但脑子有问题。艾茵·兰德（AynRand）信奉无政府主义。一个崇拜艾茵·兰德的人，不适合做美联储主席，管理美国的所有银行。一位管理金融体系的官员，信奉无政府主义，怎么能做出正确的决策？格林斯潘是一位诚实正直的好人，但是他缺乏对现实的深刻认识。很多人认为，在自由市场中，什么都是合理的，用斧子砍人都合理。我支持共和党，但是很多共和党人认为，自由市场是万能的，这一点，我不敢苟同。

风险投资人培育了大量初创企业，但他们也有污点

股东：请问您如何看待爱彼迎（Airbnb）、优步（Uber）等独角兽公司？它们的估值非常高，您觉得它们能上市吗？

查理·芒格：我非常清楚自己的能力圈，硅谷里的哪些新兴公司能取得成功，这不在我的能力圈范围之内。因为我不懂，所以我不和这些新兴公司沾边。我有自己懂的，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我不想评论新兴公司，但是我想说一说风险投资中的融资把戏。风险投资人从事的是金融行业，他们的赚钱方式是比较光明正大的。他们通过资本配置，培育了大量初创企业。风险投资人为社会做出了贡献，但是他们的身上也有污点。在风险投资中，一轮接一轮地融资，价格一轮比一轮高。融资条款中一般隐藏着一项规定，后来者没获利，早期投资者不得退出，这和庞氏骗局有些类似。这种条款很隐蔽，更让人觉得风险投资的融资方式有些龌龊。在金融领域，做风险投资的，算是比较光明正大的了，但他们也不能免俗，和肮脏的伎俩沾了边。这证明了一条芒格法则：在巨大的金钱面前，人性禁不住诱惑。

投资通用汽车，以及汽车行业的现在和未来

股东：我在伯克希尔的投资组合中看到了通用汽车。请问与10年前相比，汽车行业有什么明显的不同吗？

查理·芒格：你在伯克希尔的投资组合中看到了通用汽车，这是我们的一位年轻人买的。沃伦拿出了一些钱，交给年轻人管理，让他们自己做主。沃伦自己年轻的时候，不喜欢老年人在旁边指手画脚。所以说，他现在让年轻人放手去做。我完全不知道这位年轻人为什么要买通用汽车。从数据上来看，通用汽车的股价很便宜，而且它有可能受益于联邦政府的扶植政策。也许这笔投资能成。但是，我觉得，汽车行业的竞争还是像过去那么激烈，没有丝毫改变。各家公司制造的汽车，质量都非常好，而且用的都是同样的供应商。现在的一辆车能开很长时间，基本用不着修。很多汽车厂商推出了以租代购等各种优惠购车方案。汽车行业绝对是一个标准的普通商品行业，生意特别难做，竞争特别激烈。汽车厂商的日子没比过去强多少。将来，汽车市场甚至可能萎缩。在以前的美国文化中，一个人可能买三四辆车。以后，可能没人买那么多车了。汽车行业不好做。如果让我投资汽车行业，我得找出一个明显更具竞争优势的公司，然而，这样的公司不是那么好找的。

股东：自动驾驶汽车技术发展得很快。未来10到20年，自动驾驶有望成为现实。作为伯克希尔的股东，我比较担心伯克希尔的汽车保险业务。自动驾驶技术有可能完全消除交通事故。这是文明的巨大进步，但是汽车保险行业也许将没有生意可做。请问您怎么看这个问题？

查理·芒格：你的这个担心很有道理。如果汽车实现了无人驾驶，盖可的生意肯定会受到影响。但是，我认为，自动驾驶技术仍然有很长的路要走，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发展成熟。在过去，人们有钱了，第一件事是先买几辆好车。如今，这种文化已经逐渐衰退了。第三世界国家的人们还热衷于买车，但是美国人对汽车的兴致已经没那么高了。自动驾驶技术是未来的事，但现在汽车文化的降温已经对汽车行业、汽车保险行业造成了影响。

绝对的平等不现实，是不义之财让人心生怨恨

股东：巴菲特先生说过，他认为，我们的社会应该解决收入不平等的问题。参议员桑德斯以解决收入不平等问题作为自己的竞选纲领。在我们这一代人中，有很多桑德斯的支持者。请问您如何看待收入不平等的问题？

查理·芒格：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一个托马斯·皮凯蒂，一个伯尼·桑德斯，这两个人脑子都不太好使。鼓吹绝对平等，主张由政府推动“均贫富”，这只能把我们带到苏联的老路上。苏联是实现了绝对平等，但是也陷入了痛苦和贫穷的深渊。从历史和现实来看，追求绝对平等的国家犹如一潭死水，放弃绝对平等的国家，反而走上了欣欣向荣的发展道路。以中国为例，中国曾经奉行平均主义，结果四分之三的民众生活在赤贫之中，连温饱问题都难以解决。那时的中国人实现了绝对平等，但是他们整天饿着肚子。后来，中国进行了改革，这才一飞冲天，创造了每年增长10%的经济奇迹。与过去相比，现在的中国贫富差距大了，没过去那么绝对了，但是，中国人的整体生活水平提高了。我说的这些道理，伯尼·桑德斯不是听不懂，他是根本不想听。桑德斯是个老顽固。30多年了，他一直这样一根筋。桑德斯的脑子，真是让人发愁。他是一个诚实正直的好人，但是他的脑子很糊涂。桑德斯是无党派人士，在我们共和党中，也有很多和他一样脑子有毛病的，只不过是症状不同而已。

在谈到民主社会中的平等问题时，亚里士多德表示，如果有人凭真本事获得了更多财富，人们不会觉得心里不平衡。泰格·伍兹赚了很多钱，但人们并不介意，因为他是全世界最伟大的高尔夫球选手。同样的道理，了不起的发明家，医术高超的外科医生，他们收入高，人们也觉得理所当然。但是，有些人靠不义之财凌驾于普通人之上，人们感到无法接受。在当今的美国，赚不义之财的人是谁呢？肯定不是比尔·盖茨。那些白手起家创建公司的人，他们能成功靠的是真本事，没人对他们心存怨恨。有很多人发了不义之财，这让人们产生了强烈的嫉妒心理。在我看来，在任何情况下，嫉妒都不是好东西。很多人的嫉妒心非常强，这是我们无法改变的。在金融领域，有很多人发了不义之财，他们不但没为社会做出什么贡献，反而给社会带来了危害。如果我们能让不义之财少一些，我们的社会将更好。以大多数合伙基金为例，合伙基金实现的是资本利得，它们的资本利得记录为未实现增值，根本用不着交一分钱的税。总合伙人退出的时候，可以把证券转到自己名下，但用不着卖出，只要不实现这个增值，就始终用不着交税。合伙基金赚再多的钱，都用不着交税，人们能没有怨气吗？一个文明繁荣了，所有人的生活都能得到提升，但是也会产生不平等这样的副作用。大多数富人对政治没什么兴趣。很多人认为，富人左右了政治。你要是成了富人，你就知道了，富人其实对政治没多大影响力。皮凯蒂和桑德斯谴责社会的不平等，他们的主张没什么道理。我们面临的不是社会不平等的问题，而是不义之财的问题。很多人发了不义之财，尤其是在金融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