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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西科金融公司股东大会讲话

2003 年

能力圈 (Circle of Competence)耐心价值投资 (Value Investing)激励机制 (Incentive Structures)长期学习安全边际 (Margin of Safety)伯克希尔西科金融中国利率房地产经济学 巴菲特 (Warren Buffett)芒格 (Charlie Munger)格雷厄姆 (Benjamin Graham)本杰明·富兰克林 (Benjamin Franklin) 伯克希尔哈撒韦 (Berkshire Hathaway)西科金融 (Wesco)沃尔玛 (Wal-Mart)美国运通 (American Express)

2003年 — 西科金融公司股东大会讲话

在2003年3月致西科金融股东的信中,查理·芒格披露了公司2002年的营收数据:2002年合并净收益为5271.8万美元,每股7.40美元。2001年和2002年的合并净收益分解如下(收益单位为千美元,每股单位为美元):科特的业务表现不佳,2000年全年的税后营业收入(商誉摊销前)为3340万美元,而2002年只有240万美元,2001年为1310万美元。芒格在股东信中写道:“当我们在2000年初购买科特时,它的家具租赁业务正在迅速增长,反映了美国经济的强劲、惊人的商业扩张以及IPO和高科技领域的爆炸性增长。随着互联网泡沫的破灭、‘9·11’事件,以及经济的持续疲软,科特的业务受到了冲击。显然,当我们购买它时,我们对家具业务的近期行业前景预测不足。”此外,科特在2001年期间成立了一个新的子公司迁移中心(RelocationCentral),希望通过它成为公寓行业家具租赁的主要来源。2003年5月7日,西科金融在帕萨迪纳市召开了股东会。芒格在这一年就什么是巴芒“自己的路”做了很多阐述,比如20个孔法则、看准机会下重注、能力圈、机会成本等原则,格雷厄姆和费雪的影响,伯克希尔的独特文化,以及不太做事件套利、重视管理层走访等方法,乃至投资—人生哲学方面的根基等,值得仔细研读。

学术界和投资机构不懂我们,我们走自己的路

打20个孔,做20笔投资

在座的各位,你们都是铁粉。你们有的人刚刚参加过伯克希尔的股东大会,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这里。在你们之中,少数人来这开会的费用可以报销,但绝大多数人是自费来的。你们有些人从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例如,我知道有从欧洲来的。大家可以向四周看看,你的前后左右都是和你一样的铁杆粉丝。为什么伯克希尔和西科有这么大的吸引力?为什么我们有这么多坚定的追随者?首先,肯定是大家都看到了我们的长期投资收益率。但是,各位追随我们,不只是因为我们的收益率,更是因为你们欣赏靓丽的收益率背后的东西,也就是我们的价值观和我们的思维方式。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们是同道中人。

沃伦和我经常感到有些孤独,我们与学术界格格不入。无论是在商学院,还是在经济系,整个学术界教的很多东西,我们根本不认同。我们相信的很多东西,学术界根本不懂。以前,学术界经常批判我们,结果一次次被打脸,现在没人敢批评我们了。但是,学术界还是看我们不顺眼。学术界中有些死硬派,一口咬定股票市场完全绝对有效。在他们看来,所有股价都是合理的,没人能找到值得投资的公司。学术界喜欢市场完全有效的理论,有了这么纯粹的理论,才能进行完美的数学计算和推理。按照市场完全有效的理论,公司什么时候都不能回购自己的股票。你可能说了:“我发现有时候股价特别低,只有清算价值的五分之一,难道公司也不应该回购吗?”不管你说什么,学术界的死硬派都听不进去,他们钻到牛角尖里了。按他们的理论,什么时候市场都绝对有效,股价没有不合理的时候。就算是你自己公司的股票,你也找不出股价不合理的时候。学术界推崇市场完全有效,沃伦和我却一年又一年地交出良好的投资业绩,显得很不和谐。我们根本看不上学术界的那一套。但是,我们还真有一种孤独感。只有在投资行业,最主流的理论家和最优秀的实干家唱反调,无论是在医疗行业,还是工程行业,都没这个现象。绝大多数机构的投资方式也和我们不一样。在各大机构中,现在最流行的方式是先聘请一批投资顾问,然后让他们去挑第二批投资顾问,把资金分散给投资顾问管理。第二层级的投资顾问可谓是五花八门,有投资外国证券的、有做杠杆收购的、有做风险投资的、有做小盘股的、有做大盘股的、有做成长股的、有做价值股的。如此投资,到了年末一结算就会发现,钱没赚多少,顾问费和交易成本倒没少花。

伯克希尔和西科的投资方式与绝大多数机构不同,因为我们的思维方式不一样。伯克希尔股东会结束后,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沃伦说了一段话。沃伦说,他经常告诉商学院的学生们,他有个办法,可以帮他们提高投资收益率。拿一张卡片,在这张卡片上,只能打20个孔,每个孔代表一笔投资,做一笔投资,打一个孔。20个孔都打完了,一辈子的投资机会就用完了。沃伦说,照他说的做,投资者可以在一生中实现更高的收益率。沃伦的这番话,很多人听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没听进去。沃伦说这番话是认真的,我在这重复沃伦的话也是认真的。对于一个有头脑、守纪律的投资者来说,一生只做20笔投资,最后一定能取得更出色的收益率。因为一生的投资次数有限,肯定在做每笔投资时都慎之又慎,而且肯定是牢牢盯着大机会。沃伦说的“20个孔”法则,学术界根本不可能认同。然而,我们现场有很多人是“20个孔”法则的受益者。在你们当中,很多人的大部分资产来自三四只股票,甚至完全来自一只股票。咱们回顾一下西科的历史。自从蓝筹印花入主西科以来,西科做的投资多吗?不多。我们收购了三四家公司,买了几只股票。平均下来,我们大概每两年才有一个大动作。很多机构不像我们这样做投资。为什么呢?很好理解。大机构要靠客户养活。客户一看,一年过去了,账户上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们会觉得白给机构交钱了。客户跑了,机构还怎么活?

如何遥遥领先指数?

我们还有一个观点:投资收益率很难远远高于平均水平。要是说只领先指数0.5个百分点,那不是特别难。但是,追求长期投资收益率平均每年领先指数五个百分点,那可绝对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

想实现这个高难度目标,据我们所知,只有一个办法:减少投资决策的数量,不轻易出手;把握好大机会,出手就是下重注。我们的这种投资方法和常见的投资方法有很大不同。再说下去,我们肯定绕不过“分散投资”这个话题。有效市场理论认为,虽然每只股票的价格都是有效的,但是买入指数,把资金平均分散到指数中的所有成分股中,最终一定能获得平均收益。这样的东西还用学吗?这不是废话吗?我们的商学院教授拿着薪水,讲的就是这些东西。我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教这样的东西有什么用?我们的投资方式和商学院教的那一套完全不一样。在现实生活中,一个人把自己的财富投入三个好生意之中,会觉得心里很安稳。例如,一个人投资房地产,把资金分成了三份,分别投资商铺、写字楼和公寓,投资的房产都在黄金地段,他有什么好担心的?问题是一到了股票市场,人们听了专家的夸夸其谈,就糊涂了,不买个100只股票,心里就不踏实。投资顾问讲那些东西,是为了赚手续费,和医生开药赚钱没什么区别。

嫉妒是一种愚蠢的罪

做投资,还有个问题要注意。有的人总是追逐更高的收益率,总想把别人比下去。假设现在有一个特别好的投资机会,保证能长期实现每年12%的复合收益率。但是选了这个机会,你必须放弃所有其他机会,也就是说,放弃很多可能更赚钱的机会。你们当中有很多人不会选这个12%的机会。当然了,你们中有些人实际上能获得比12%更高的投资收益率。我们应该这样想:别人赚得多就赚得多,和我有什么关系?无论做什么事,都是强中更有强中手,总有人赚钱赚得更多,总有人跑步跑得更快。不贪多,自己赚的钱够用就知足了,这才是活得明白。非要和别人比,看到别人赚钱比自己多就眼红,纯属自己找罪受。按照天主教对人类恶行的分类,人类主要有七宗罪,嫉妒是其中之一。我觉得犯嫉妒这种罪的人最蠢。犯了嫉妒的罪,得不到一丁点快乐,整个人都被痛苦包围着,何必遭这份罪呢?我们可看透了,我们从来都是从容地走自己的路。

用机会成本的方式思考,并且留在能力圈之内

因为我们有能力收购好公司,我们多了一条路,多了一个选择。生活中有个常识:在做决定的时候,无论是个人,还是公司,都会考虑机会成本。人们都是在充分考虑机会成本之后,才做出选择。举个例子,你是个条件不错的小伙子,有个姑娘看上你了。你有可能选择和她成家,这是一个机会。你也有可能婉言拒绝她,因为你喜欢别的类型的女孩,觉得自己还能找到更好的机会。在做人生的重大决定时,包括选择工作、选择学校等,大多数人都会充分考虑所有机会。其实,做投资也是同样的道理,一定要充分考虑机会成本。我们做投资的时候,总是把手里现有的最佳投资机会作为参照标准,把它当成一把尺子,用它来衡量所有其他机会。我们拿来当作标尺的机会越好,机会成本的门槛越高。原来我们只能投资股票、债券、上市公司,后来我们有能力收购私人公司了,这样一来,我们就把机会成本的门槛提高了。也就是说,投资范围越广,投资机会越多。投资范围广是好事,但是投资范围广,也容易脱离自己的能力圈。我们的投资范围很广,但是我们很少离开自己的能力圈。在我们浏览的投资机会中,有90%到95%被我们判定为不在我们的能力圈范围之内,我们看不懂,直接就不看了。

我们也确实找到了很多完全在我们能力范围之内的投资机会。作为一个投资者,能扩大自己的能力圈,提高自己的机会成本门槛,投资当然能做得更好。用机会成本的思维方式做投资,有时候可能找不到任何值得投资的东西。我想起了沃伦在给合伙人管理资金的时候做的美国运通(AmericanExpress)那笔投资。当时,因为陷入一宗丑闻,美国运通的股价大跌。沃伦慧眼识珠,坚信美国运通是一只优秀的成长股。美国运通是他找到的最佳投资机会,这么好的投资机会,一下子就把机会成本的门槛抬高了,别的投资机会,根本没法和美国运通比。于是,沃伦联系合伙人,修改合伙基金协议,提高了单只股票占比。仓位限制解除后,他拿出40%的资金重仓美国运通。为了重仓一只股票而主动提出修改协议,一般的基金哪有沃伦这么大的魄力。我讲的这种思维方式完全是最普通的常识。然而,学术界信的完全是另一套东西。我偶尔会遇到一些优秀的价值投资者,其中有一位是从斯坦福商学院毕业的。他刚起步的时候钱很少,但是,他相信自己,知道自己每年能赚25%,很快就能发达,用不着给别人管钱。现在,他确实发达了。真有本事实现高复合收益率,住在阁楼里都能做投资。沃伦初出茅庐的时候,在阳台蹲了好几年呢,不照样做投资。问题是很多人没那个投资能力。言归正传,我们做投资总是从机会成本的角度考虑。

投资变难了,但还没难到日本那种程度

西科现在没什么大动作。我们持有大量资金,但找不到特别好的投资机会。我们也不是一动不动。去年,我们买了不少债券,涨了点,赚了两三千万美元。

在当前的投资大环境之中,确实很难找到那种一眼就看得出来的、确定性特别高的机会。综合考虑各方面的因素,很难说现在的股价是不是已经太贵了,但绝对是不便宜。我是说,从整体估值水平来看,股票整体上不便宜。另外,随着利率走低,保本型投资的利息收益不断被挤压,人们拿到手的利息越来越少。现在的利率真是很低,五年期的利率还不到3%。很多人拿不到原来那么多的利息了,他们觉得很难受。有的人耐不住性子,做不到像我们这样观察和等待。太浮躁了,成不了事。如果你的日子已经很富足了,顺风顺水的,六个月过去了,你的日子仍然很富足,仍然顺风顺水,难道你就觉得日子太难过,受不了了?最近,因为西科在资本配置方面没什么动作,我们在董事会上经常海阔天空地聊世界大事。总有一天,环境会变。总有一天,机会将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现在的投资环境还没难到不得了的程度。真到了困难的时候,真变成日本那样,那才真叫难呢。日本已经衰退了很多年。在日本,投资债券的收益率是零,投资股票的收益率是负的。如果我们也像日本一样,陷入长期经济衰退,那些大机构、大基金,它们还怎么活?我只是举个例子。美国拥有良好的投资前景,日本的悲剧不会在美国重演。尽管只是举个例子,但我认为,做投资必须明白一个道理:未来总是有我们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谁能想到世贸中心坍塌了?谁能想到利率低到现在的水平?谁能想到日本的保险公司因为承诺支付每年3%的利率而破产了?世事难料啊。对于大多数股票投资者来说,过去的三年,日子都很不好过。

用单位净值法计算基金收益率更合理

在资产管理行业,有这样一个现象。有的基金经理刚开始的时候管的钱很少,但做出了非常漂亮的业绩,一跃成为明星基金经理。看到他靓丽的业绩,很多人慕名而来,纷纷跟投。没想到,过了几年,这位明星基金经理的业绩竟然一落千丈。即使业绩滑坡了,一开始就买入基金的投资者,收益率仍然是不错的。基金公司总是拿这个收益率做宣传。然而,在这只基金中,只有一小部分资金享受了早期的靓丽业绩,绝大部分资金是后进来的,没享受到早期的靓丽业绩,却遭遇了业绩下滑。平均下来,所有资金的收益率可能很一般,说不定还是负的。没有一家基金公开宣传所有资金的收益率。基金公司和投资顾问应该向投资者公开两种收益率:第一种是他们一直使用的收益率;第二种是用单位净值法计算的收益率。用单位净值法计算,可以把资金投入的时间和规模考虑在内。现在美国大型基金的年度单位净值一定非常难看,因为它们刚刚募集到大量资金,就遭遇了市场大跌。以风险投资基金为例,开始的时候,资金规模非常小,收益率非常高。后来大量资金涌入,特别是在互联网泡沫末期,涌入风投行业的资金量特别大。把每年的净值变化公之于众,很多风投基金都得钻到地缝里了。我想和大家分享的一些想法讲完了,下面开始回答大家的问题。

格雷厄姆和费雪的基本思想永不过时

我接受格雷厄姆的主要思想

股东:我们很多投资者都阅读伯克希尔的年报。除了沃伦撰写的年报,我们还读本·格雷厄姆写的东西,特别是他的两本经典著作《证券分析》和《聪明的投资者》。这两本书有很多版本。请问您最推荐哪个版本?我知道,您发展了格雷厄姆的思想。正如您在伯克希尔股东会上所说,您和沃伦站在了格雷厄姆的肩膀上,看得更远了一些。请问您从格雷厄姆的两本书中学到了什么?

查理·芒格:格雷厄姆提出了安全边际的原则,这个概念永不过时。格雷厄姆告诉我们,市场是我们的仆人,不是我们的老师,这个概念永不过时。格雷厄姆提出的这两个概念是投资的根基,永远不会过时。在格雷厄姆的思想中,我们还可以学到要保持冷静客观,不受情绪影响,这也是永远不会过时的。格雷厄姆给我们留下了很多宝贵的思想。沃伦是格雷厄姆的得意弟子。沃伦非常崇拜格雷厄姆。沃伦本来只是个穷小子,他因为追随格雷厄姆才走上了致富之路。所以说,格雷厄姆是沃伦的偶像,沃伦始终对格雷厄姆怀着深深的敬意。我也敬仰格雷厄姆。格雷厄姆这个人很有深度,他的头脑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但是,在投资风格上,我不赞同像格雷厄姆那样买入烟蒂股。我不像沃伦那么崇拜格雷厄姆,我没研究过《聪明的投资者》不同的版本有什么区别。我接受了本·格雷厄姆的主要思想,但是我并不像格雷厄姆那样做投资,他的投资方式不适合我。买入远远低于清算价值的股票,不管生意是好是坏,不管管理层人品如何,反弹25%就卖出,我不愿这么做投资。再说了,我们现在的规模太大,也没法像格雷厄姆那样做投资。我选择了更适合自己性格特点的投资方式,我愿意买质地比较好的生意。

费雪对我们产生的两个影响

股东:您的投资风格中融入了菲利普·费雪的理论。请问您从费雪那主要学到了什么?

查理·芒格:菲利普·费雪主张集中投资10只股票,他认为投资股票的数量要少而精。我们的投资就很集中。费雪还认为,投资者应当把自己投资的公司研究透。我们的研究就很深入。我们在投资中采取集中持股、深入研究的做法,是因为我们受到了费雪的影响。

我们在实践中形成了自己的风格和方法

事件套利不太赚钱了,我们已经很少做了

股东:我特别喜欢听您讲各种投资方法。您讲过本·格雷厄姆的净流动资产投资法(Net-Net),您讲过找到很长的山坡像滚雪球一样做投资,您也讲过抓住市场失效的时机做投资。我研究了伯克希尔的投资组合。我发现,在伯克希尔做过的投资中,有很大一部分属于在市场失效时抓住了机会的情况。霍尼韦尔(Honeywell)这笔投资是个很好的例子。在通用电气的收购计划落空之后,很多投资者夺门而出,伯克希尔却抓住了机会大笔买入。西科也会做这样的投资吗?

查理·芒格:咱们可以聊聊事件套利这种投资方式。事件套利这种投资方式,在伯克希尔早期,我们做过很多。近些年来,我们做得比较少。至于现在,我们基本上不参与事件套利了。我们买了100亿美元左右的垃圾债,这笔投资和事件套利有些类似。我们现在手里还有七八十亿美元的垃圾债。我们的这笔操作和沃伦早期做的事件套利有相似之处。我们早期做事件套利很赚钱,现在事件套利没那么大的利润了。

以前做事件套利是真赚钱。在很长时间里,事件套利都是一种非常赚钱的投资方式。沃伦计算过,把本·格雷厄姆和他自己的投资经历加在一起,在60多年的时间里,只做事件套利,就可以实现年化20%的收益率。现在做事件套利的人太多了。学术界的宣传功不可没。他们宣称:“事件套利这种投资方法好,偶尔做一笔事件套利,别人都玩完的时候,你还能照样赚钱。做事件套利,赚的是绝对收益,比跟市场赛跑,赚相对收益强多了。”很多人听了,觉得深以为然,都跑来做事件套利了。除非碰到特别好的机会,我们应该不会做大规模的事件套利投资了。我们不做事件套利了,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在于,一般的事件套利机会,容纳不下我们这么大的资金量。我给大家讲讲我们最近投资垃圾债的经历,你们就能体会到资金规模大的难处了。当时,专门做垃圾债的基金遭遇了赎回潮,人们纷纷抛售,几乎没人接盘。每天人们都在卖,根本没人买。于是,我们进场了。但是,在这种没别人接盘的情况下,我们也才投入了100亿美元。现在形势已经恢复正常了,做垃圾债的基金可以松口气了,它们的资金流已经转正了。我们根本没吃饱。很多机会是因为偶然因素突然出现的,而且很快就消失了。按学术界的话说,出这种机会的时候,正是市场失效的时候。很多种原因都可能导致市场莫名其妙地失效,例如,某些投资者被迫卖出,或者市场出现了集体恐慌。当市场暂时失效的时候,如果你也像伯克希尔一样,拥有庞大的资金,你也可以往里砸个几十亿美元。

好机会稍纵即逝,必须时刻准备着

大多数投资者行动太迟钝了。像那些大机构,它们看到了垃圾债的机会,得先召集顾问委员会商讨,然后还要征得信托人的同意、咨询律师的意见。等到最后终于得到各方面的许可,黄花菜都凉了,早就没有机会刚出现时那么便宜的价格了。做投资,一个是必须瞪大眼睛等待机会出现,另一个是机会出现的时候,必须果断出手。就拿伯克希尔收购的一些公司来说,有些公司是周五下午找到我们的,他们必须在周一上午之前拿到钱,否则就会陷入违约。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根本不可能把所有正式流程走完。有两三次,我们遇到了这种情况,我们一看合适,就直接出手了。大多数人不会像我们这样做投资。我们之所以这样投资,是因为我们很清楚,好机会经常稍纵即逝。如果你像我们一样,相信好机会出现的次数很少、持续的时间很短,那你一定要做好准备,在机会出现的时候,果断出手,别让机会溜走。时刻准备着,就这么简单。

比起股票,我们更愿意收购

股东:几年前,伯克希尔收购了冰雪皇后(DQ,DairyQueen)。巴菲特先生表示,能买下整个DQ公司,他非常高兴。他说,与买入部分股票相比,他更愿意把整个公司买下来。请问在你们看来,买部分股票和买整个公司有什么区别?

查理·芒格:我们既买股票,也做收购。与买股票相比,收购整个公司,我们能节省很多税收成本。沃伦详细讲过其中的原因。收购整个公司更合适。收购整个公司的好处很多,例如,我们可以更换管理层,可以修改股息政策。另外,整个公司换成股票很容易,股票可没法变成整个公司。我们当然更愿意买入整个公司了。很多时候,与只买入3%的股票相比,我们愿意出更高的价格把整个公司买下来。别人也和我们一样。谁都知道,拿在手里的股份越多越好,股份越多越值钱。

要做好投资,必须大量阅读

股东:您告诉我们,要大量阅读、不断学习,才能成为一个优秀的投资者。请问您平时主要读什么?您觉得哪些东西是投资者必须读的?

查理·芒格:如果一个人的事业覆盖面非常广,想要取得成功,不大量阅读是不可能的。有些人在很狭小的领域做到了专精,他们可能用不着大量阅读,也能取得成功。投资是个包罗万象的行当。不大量阅读,还想做好投资,我觉得不太可能。至于读什么,每个人需要根据自己的兴趣和特点选择。举个例子,有一个投资者,他擅长研究医药行业。他走的投资路径可能和我完全不一样,但他选择的是适合自己的路,一样能很成功。他也一定会大量阅读,只是读的东西和我不同。不大量阅读是不行的。沃伦读了多少东西,我读了多少东西,你们根本想不到。我的子女笑我,说我是长着两条腿的书架子。要想把投资做好,就得像我们这样大量阅读。很多人想投资成功,但他们不愿像我们这样阅读。商业报纸杂志中的信息量很大,对投资者非常有用。《福布斯》Forbes()《财富》《华尔街日报》等报纸杂志的文章质量很高,它们的很多记者和编辑非常有才华。

与管理层交流怎么可能完全没用呢?

股东:我没记错的话,在伯克希尔股东会上,沃伦说,他年轻的时候经常拜访管理层,实地调研公司,现在他觉得把时间花在这方面没什么大用了。是因为沃伦已经积累了大量的经验,用不着再做这方面的工作了吗?还是他觉得与管理层交流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请问您怎么看?与管理层交流怎么可能完全没用呢?只不过是沃伦现在懒得去四处调研了。沃伦的老师本·格雷厄姆认为拜访管理层没用,他更相信客观的财务数字。格雷厄姆认为,管理层经常心口不一,经常不说实话,投资者还不如只看财务数字。在他看来,不拜访管理层,偶尔可能错过一两个好机会,但是也不会被管理层的花言巧语蒙蔽。总的来说,格雷厄姆认为拜访管理层没用。我的想法和格雷厄姆不一样。如果你有足够的鉴别能力,真有机会和公司的关键人物坐下来单独聊上一小时,能有很大的收获。我也不是完全相信管理层,大概六四开吧,六成能得到有用的信息,四成只能听到花言巧语。总的来说,到底值不值,你们自己判断吧。如果你有一个很重要的具体问题,可以从管理层那得到答案,那当然要问管理层了。通过阅读年报中的“管理层讨论与分析”以及财务报表中的数字,沃伦可以透过纸面,捕捉到关于公司管理者的信息。我们现在投资的都是大公司,在研究这些大公司的时候,沃伦不想和它们的高管面对面地交谈。不拜访管理层,确实也有一定的道理,连沃伦都有看走眼的时候。我给大家讲一个趣事。很多年前,我们看好了一只股票。沃伦联系了这家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和他一起共进午餐。回来之后,沃伦告诉我,这人是个混球,根本不把股东的利益当回事。于是,我们把这只股票清仓了。没想到,这只股票一路上涨,创造了每年15%的复合收益率,一直涨了20年,最后才咽气。谁说拜访管理层总是有用?

查理·芒格:每次看到那只股票一路上涨,每次想起这件事,我都觉得特别好笑。

会计处理与衍生品交易,都要小心

会计漏洞一直存在且很难解决

股东:在伯克希尔股东信里,沃伦没谈当前存在的会计漏洞。您能讲讲这方面的内容吗?旧的会计漏洞还在吗?是否有新的会计漏洞出现?

查理·芒格:另外,我注意到,在伯克希尔股东信中,沃伦预计退休基金只能实现6.3%到6.5%的收益率。有些公司确实开始下调退休基金的预期收益率了。在会计漏洞方面,目前最大的问题是衍生品交易和退休基金的会计处理。其他会计舞弊行为,主要是做假账和虚增收入。现在有些金融机构的做法,我不敢苟同。它们发放贷款之后,立即把贷款卖出去,然后把未来的收入入账,记成现在的利润。这种会计方法违反了保守原则。很多公司的会计行为存在这样或那样的瑕疵。目前,并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特别严重的新会计漏洞需要提醒大家。现有的会计漏洞已经够让人头疼的了。

股东:有一位教授,我忘了是哥伦比亚大学还是纽约大学的,他说他有个办法,可以解决安达信(ArthurAndersen)等会计师事务所面临的困境。他说,会计师事务所的激励机制不对,审计人员都得看上市公司的脸色,无法保证财务数字的准确性。他说应该请保险公司出面,为上市公司财务数字的准确性提供保险。您觉得这个办法怎么样?

查理·芒格:我看不太可行。学术界搞了很多严重脱离实际的东西。

能源行业的衍生品已经爆雷,下一个可能是金融行业

股东:我的问题是关于衍生品的。去年,您告诉我们,我们的金融体系中充斥着衍生品。您说很多公司的利润表上显示的利润,虽然经过了会计师的审计,但其实很大一部分来自衍生品交易,根本不是实际的利润。回去之后,我做了一些功课,找到了很多大型金融公司的财务报表,研究它们的利润中有多少来自衍生品。我研究了很长时间,也没看出来什么东西,请您给我一些指点。你去看能源公司的衍生品交易,很容易就能看出来了。能源公司的衍生品交易已经爆雷了,很多人亏得血本无归。多年以来,它们的账面利润都是假的,账上记录的大量衍生品资产是海市蜃楼。至于金融行业的衍生品,现在还没爆出大雷。衍生品的会计处理仍然丝毫没变。衍生品什么时候在金融行业爆雷,我们走着瞧吧。我们收购的通用再保险账上有大量衍生品资产。起初,我们打算把通用再保险的整个衍生品部门卖出去,但没卖出去。后来,我们干脆一笔一笔地自己清算。我们花了很长时间。与很多公司相比,我们的入账方式更保守。尽管如此,在清算的过程中,我们还是遭受了减记损失。我敢说,大型银行的衍生品资产,账面价值肯定远远高于清算价值。金融行业的衍生品什么时候爆雷?雷有多大?波及的范围有多广?

查理·芒格:这些我不清楚,但很可能是个大雷。衍生品的雷,在能源行业已经爆了,血流成河的景象,我们都看到了。别忘了,在金融行业之中,还隐藏着大量虚假的衍生品资产。

偏离主业的公用事业公司,为什么会把自己搞死?

公用事业公司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很多公用事业公司偏离了自己的主业,和别人学起了做衍生品交易,最后十有八九损失惨重。我们不妨想一想,为什么公用事业公司的管理层偏离了主业,就把自己搞死了呢?在公用事业公司,很多领导者是顺着公司的官僚体系一级一级地升上来的,他们可能人品很好,在自己的专业领域懂得比较多,但是对于资本配置却知之甚少。他们自己不懂,只能听投行的、听顾问的,当然很容易上当受骗。领导者不懂资本配置,被投资顾问摆布,这是公用事业公司多元化败局的原因之一。公用事业公司陷入了败局,为什么伯克希尔活得好好的?我们有什么不同之处?我们比他们强的地方在于,我们始终追求保持理智。乌合之众的群体癫狂屡见不鲜。一个人,不追求保持理智,甘愿随波逐流,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早晚会被愚昧的大众裹挟而做出蠢事。能源公司的败局又给我们上了一课。教训很深刻,但人们从来不长记性。

我们有特殊事件保险领域的最强组合

股东:除了承接地震险、车险,伯克希尔还为很多特殊事件提供保险,我想知道,你们是如何评估特殊事件保险的,你们的思考过程是怎样的?在找不到历史数据或同类案例的情况下,你们如何评估各种结果的可能性?特殊事件保险和普通的寿险不一样,不是只用一些常见的统计学工具就能做好的。真像寿险那么简单,那谁都会做了,也就没什么钱可赚了。我们的利润正是来自你觉得难懂的地方。特殊事件保险不是谁都能做明白的,得出理智的结论很难。以承接地震险为例,我们也查看地震的历史记录,但我们还会考虑很多别的因素。在一般的精算师看来,如果过去50年都没发生大地震,他可能觉得将来发生地震的概率很小。我们则不然。我们认为,过去50年都没发生大地震,也有可能是地壳中的压力正在积聚。过去50年都没发生大地震,将来发生大地震的概率不是小了,反而是大了。做出这样的判断,需要运用地球物理学的知识进行大量计算,一般的精算师没这个能力。我们会把方方面面的因素考虑周全,在我们看来,长期没发生地震可能意味着将来发生地震的概率更大了。把方方面面的因素都考虑到,需要在头脑中进行大量的计算,好在我们有阿吉特·贾因和沃伦·巴菲特通力协作。我对他们两个人都很熟悉。在特殊事件保险领域,阿吉特和沃伦堪称最强组合。他们不能保证100%的成功率,但是到目前为止,他们的记录非常了不起。有他们在,我们完全可以把心放在肚子里。有些类型的保险,能用统计学算出来。特殊事件保险,不能用统计学算出来。非要在特殊事件保险领域,追求像普通保险业务一样的确定性,那是不可能的。做特殊事件保险,更多是靠直觉和经验。有时候,阿吉特和沃伦会做一些非常规的操作。举个例子,一笔保险生意,概率和赔率非常合适,我们很愿意做,但别人都不敢做。为什么呢?

查理·芒格:因为如果亏了,亏损的数字会特别大。别人怕亏不起,我们伯克希尔不怕。阿吉特和沃伦做的特殊事件保险,不能用普通的统计学知识解释清楚。有阿吉特和沃伦坐镇,我非常放心。我很想把他们的思考过程讲出来,可惜我讲不明白。他们两个人都拥有非凡的头脑,都善于独立思考。我们在特殊事件保险领域的成功,是他们两个人的直觉和经验相互碰撞的结果。

投资和人生,道理是相通的

该面对的必须要面对

股东:在投资中,我们总是在评估风险。美国出兵伊拉克和阿富汗,请问您怎么看?我们是更安全了,还是更危险了?

查理·芒格:我也说不好。面对困难,很多人选择逃避。我们选择出兵,至少这种态度是积极的,愿意承受眼前的痛苦,换取长期的和平。很多人总是一味地逃避,不愿承受短期的痛苦。自找苦吃,主动吃眼前的苦,这才是正确的处世态度。投资是同样的道理,以短期的痛苦换取长期的收益。有很多好东西,你都想买,但你就是不花这个钱。你甚至会放弃眼前的一些东西,为的是将来能有更大的收获。这是我喜欢的处世态度。我不知道美国出兵中东的前景如何,但是我认可这种主动吃苦的态度。

学点真本事

股东:在谈到风险时,投资顾问经常把贝塔系数(beta)和标准差(standarddeviation)挂在嘴边。去年,在伯克希尔股东会上,巴菲特说,如果投资顾问给你讲投资,谈到了贝塔系数,你应该拔腿就跑。请问在你们的模型中,你们如何衡量风险?如果不用标准差,投资顾问该用什么衡量风险?

查理·芒格:你提的问题不错。我正好借此讲几句,让大家把现实看得更清楚。以钓鱼为例,钓鱼有两种赚钱方式:第一种,参加钓鱼大赛赢奖金,钓上来的鱼最多,赢得丰厚的奖金;第二种,靠卖渔具为生,通过给别人提供钓鱼建议赚钱。参加钓鱼大赛的人和卖渔具的人是两种人。靠卖渔具为生的人,基本上没什么钓鱼的真本事。

在沃伦和我眼里,大多数投资顾问是卖渔具的。我们是参加钓鱼大赛的,他们是耍嘴皮子卖渔具的。投资顾问把贝塔系数挂在嘴边,可以多卖一些渔具。我们对卖渔具没兴趣,我们是钓大鱼的。这个比喻应该很恰当。沃伦和我都对贝塔系数不屑一顾,那东西毫无用处。在商学院的教育中,学生们投入大量时间,学习贝塔系数这种没用的东西。也许我们再多赚几千亿美元,学术界才能听听我们的声音。到目前为止,学术界不把我们当回事。

股东:您对学术界教的东西很不以为然。我希望有一天能重回大学,去商学院深造。请问有没有哪家商学院或哪位教授讲的是正确的投资知识和原则?

查理·芒格:有,我知道的不止一位。但是在整个学术界中,他们是少数的另类。

股东:您能否告诉我们这些教授是谁?

查理·芒格:斯坦福商学院的杰克·麦克唐纳是其中一位,他经常参加伯克希尔股东会。我和沃伦都给他的学生讲过课。肯定还有其他的好老师,只是我没太关注。也许我的观点可能会对学术界产生一些间接影响,但是我不愿主动去推动学术界的改革。学术界的大师和教授们太僵化了,想让他们改变想法比登天还难。

之前我们错过了沃尔玛,现在与它互相信任

错过机会是无法避免的

股东:查理,之前有人问过您,你们犯过的最大的错误是什么,您说是该抓住的机会没抓住,您在回答中提到了银行业和金融业。在伯克希尔股东会上,谈到错过的机会,您还提到了沃尔玛。是啊,沃尔玛这个错,是80亿美元的错。

股东:真不是小数目。您能不能再给我们讲讲沃尔玛?

查理·芒格:您在开市客担任董事,对于沃尔玛,您一定有一些独到的见解。做沃尔玛这笔投资的时候,我们刚开始买,还没买多少,股价就上涨了。我们还是捡便宜捡惯了,沃尔玛的股价一涨,我们就不买了。因为没有接着买,我们损失了80亿美元。我们不是真亏了80亿美元,而是本来能赚到的80亿美元,却没赚到。该抓住的机会没抓住,这样的错误我们不是经常犯,但是我们确实因为犯这种错误而少赚了很多钱。如果我们将来能不犯这种错就好了,可惜,那是不可能的。这种错,我们以前犯过,将来一定还会犯。本来能抓住的机会,却让它溜走了,这样的错误,我们无法避免。好在有些机会,我们确实牢牢抓住了。总的来说,我们已经做得很好了。但假如我们能多聪明那么一点点,就能给股东多赚好多钱。沃尔玛和开市客都是出类拔萃的零售企业。沃尔玛创造了零售业的奇迹。创立沃尔玛之时,山姆·沃尔顿已经40多岁了。他的创业故事总是被人们津津乐道。开市客也是一家具有传奇色彩的公司。开市客是后起之秀。沃尔玛崛起的时候,开市客还处于萌芽期。如果没有沃尔玛,开市客会更赚钱。山姆·沃尔顿曾经和索尔·普莱斯(SolPrice)谈过几次,希望收购开市客。虽然这两位商界领袖惺惺相惜,但是他们最终没有走到一起。山姆·沃尔顿觉得索尔·普莱斯的要价高了,我们觉得沃尔玛的股票贵了。我们错过了沃尔玛,山姆·沃尔顿错过了开市客。

我们收购了沃尔玛出售的麦克莱恩

股东:伯克希尔收购了麦克莱恩公司(McLane),这笔投资我看不懂。麦克莱恩的毛利率非常低。它以前是沃尔玛的子公司,主要为沃尔玛提供服务,没办法扩大客户基础。你们是看中了麦克莱恩的现金流吗?请问你们做这笔投资的逻辑是什么?

查理·芒格:我们很欣赏麦克莱恩的管理层。我们也相信沃尔玛仍然会是我们的大客户。另外,从收购的价格来看,我们做的这笔投资还是不错的。麦克莱恩不是那种具有巨大成长性的公司。在麦克莱恩配送的商品中,烟草占很大的比重。具有高成长性的公司,价格很贵。麦克莱恩没有特别高的成长性,我们收购的价格也很合理。虽然成长性不是特别高,但是麦克莱恩的生意还不错,将来可能越做越好。麦克莱恩这笔投资很值。我们愿意以公允的价格买入好公司。麦克莱恩是一家效率很高的公司。不能把麦克莱恩当成一家零售公司看,要把它当成一家物流公司。麦克莱恩与联邦快递(FederalExpress)和联合包裹服务公司(UPS)类似。它有一套高效快捷的运输体系,能准确迅速地把大量商品送达渠道。凭借高效的快递服务,联合包裹服务公司在资本主义市场站稳了脚跟。麦克莱恩也能凭借它自己的长处找到立足之地。沃尔玛是全球零售业霸主,它出售麦克莱恩,主要是为了聚焦主业,把自己最擅长的零售业做得更好。沃尔玛的做法很明智。

股东:沃尔玛出售麦克莱恩公司,主动与伯克希尔取得了联系。伯克希尔旗下的加兰(Garan)童装主要以沃尔玛作为销售渠道,沃尔玛销量占其总销量的85%。伯克希尔和沃尔玛是否可能借此契机进一步加强合作。伯克希尔旗下有很多产品都可以进入沃尔玛销售。首先,我想到的是油漆,本杰明·摩尔(BenjaminMoore)应该还不是沃尔玛的供应商。还有伯克希尔旗下的鞋履、服装、珠宝、厨房用品,都可以进入沃尔玛销售。另外,沃尔玛门店里开了800多家麦当劳,冰雪皇后是否也能入驻沃尔玛?在沃尔玛超市和山姆会员店,盖可保险可以设立咨询台,喜诗糖果可以设立售货亭。既然伯克希尔和沃尔玛已经建立了信任关系,伯克希尔的商品是否可能大量进入沃尔玛销售?是不是沃尔玛的议价能力太强,我们进去不太合适?

查理·芒格:我们与沃尔玛达成了一笔收购,沃尔玛是加兰童装的主要渠道,我们和沃尔玛建立了相互信任的关系。我们非常欣赏沃尔玛公司。沃尔玛取得的成就,让人由衷地感到敬佩。沃尔玛有一套能者上、庸者下的用人制度,它始终致力于为消费者创造价值。沃尔玛为所有企业树立了成功的典范。加兰是在沃尔玛卖得好,我们是与沃尔玛达成了麦克莱恩这笔交易,但我不会因此而兴奋过度。沃尔玛有自己的采购体系,它的采购体系可能是全世界最完善的。沃尔玛知道自己该怎么选择供应商。它不可能因为和我们关系好,就采购我们的商品。我们也不愿靠关系进入沃尔玛,我们要凭自己的真本事打开销路。所以说,大量伯克希尔商品涌入沃尔玛的情况是不现实的。

我们买入克莱顿房屋时正值行业低谷

股东:我是克莱顿房屋公司(ClaytonHomes)的老股东,跟踪这家公司很多年了,对这家公司非常熟悉。你们买到宝贝了。你们出的价格低了点,再高一些就好了。你们是用现金做的收购。我有个担心,多年以来,这家公司一直拥有良好的企业文化,不知道将来能否保持下去。如果克莱顿家族能继续留在公司,绝对是公司之幸。伯克希尔是否和克莱顿家族签署了什么特别的条款,让他们一直留下来管理公司?你欣赏克莱顿家族,我们也欣赏克莱顿家族。我们愿意收购克莱顿房屋,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在于,克莱顿家族同意留下来管理公司。我们出的价格略微低了一些,因为当时整个预制房屋行业陷入了低谷,市场中充斥着大量二手预制房,全行业遭遇了巨额亏损。你说得对,克莱顿公司是个宝贝,它是行业里的骄子。但当预制房屋行业陷入低谷的时候,面对市场中的大量二手预制房,克莱顿公司也倍感压力。正如你所说,克莱顿是一家很优秀的公司,有了伯克希尔做后盾,它可以取得更大的发展。我们是在全行业陷入危机时达成的交易。这笔交易是双赢,对双方来说都合适。我们愿意买入克莱顿,但是很多人非常害怕,都躲得远远的。伯克希尔敢于在别人恐惧的时候出手,这是伯克希尔一贯的风格。我们收购克莱顿的时候,克莱顿正深陷旋涡之中,很多人不愿和克莱顿沾边。我们知道,不是克莱顿自己的问题,而是整个行业的问题。公司到了危难关头,大多数人不愿意买,我们愿意买。有伯克希尔AAA的信用评级做后盾,克莱顿今后可以大展拳脚了。你很欣赏克莱顿公司的文化,那你觉得伯克希尔的文化和克莱顿的文化有什么不同吗?

股东:我只是担心克莱顿家族可能不会继续管理公司了。

查理·芒格:伯克希尔收购过很多家族企业,都是因为我们很欣赏创始人家族的品格以及他们开创的事业。在我们收购每一个家族企业时,我们都希望创始人家族能留下来继续管理企业。我们很欣慰地看到,在加入伯克希尔之后,绝大多数创始人家族都留了下来,一如既往地经营着他们的事业。克莱顿父子将继续经营克莱顿公司。父亲吉姆·克莱顿(JimClayton)的年纪比较大了,但儿子凯文·克莱顿(KevinClayton)还很年轻,至少比我们年轻。伯克希尔是克莱顿理想的家,我们欢迎克莱顿加入伯克希尔。我始终看好预制房屋,虽然现在它的市场规模还不是很大,但将来可能拥有广阔的发展前景。美国建造住宅的效率太低了。加州的连片住宅区,建筑效率还比较高。但是,在美国其他地方,建设住宅的速度太慢了。

股东:对于美国当前的房地产行业以及房价,您有什么看法?

查理·芒格:在美国历史上,房价从没涨得这么厉害。虽然很多地方的房价从高位跌了不少,但整体房价还是一直在涨。一方面,现在的利率很低,推动了房价上涨;另一方面,看到买房早的人赚了,很多人跟着买,这也导致房价节节攀升。有些地方的房价,之前涨得太高了。在整个房地产行业出现大幅回调的时候,这些地方的房价跌得特别厉害,例如,硅谷就是如此。越是前期涨得高的,价格跌得越厉害。我对房价没什么研究。我根本没想到帕洛阿尔托的一座小房子能涨到350万美元。优质的教育资源、硅谷的软件行业蓬勃发展、高等学府的带动,几个因素叠加到一起,帕洛阿尔托的房价像坐上了火箭一样。我真没料到,房价能涨得这么厉害。过去,我没预料到房价会大幅上涨,这足以证明我对房价不在行。对于将来的房价走势,我没什么发言权。

什么时候买房合适呢?我觉得,组建家庭需要买房的时候就买,没必要费尽心机猜测房价走势,买了房才能有个安稳的家。

收购伯灵顿不是因为突然看好纺织生意

股东:20世纪80年代中期,沃伦退出了纺织业。在1985年的伯克希尔年报中,沃伦讲了,纺织生意不是好生意,还专门举了伯灵顿工业(BurlingtonIndustries)的例子。然而,伯克希尔最近却宣布有意收购伯灵顿。请问你们为什么要做这笔投资?

查理·芒格:很简单。伯克希尔旗下的萧氏工业(ShawIndustries)主要生产地毯,伯灵顿也有一个地毯业务分部,正好可以合并到萧氏工业之中。我们主要看中了伯灵顿的地毯业务。对于它的其他业务,我们不感兴趣。我们在考虑收购价格的时候,也主要是计算伯灵顿地毯业务的价格。我们有意收购伯灵顿,是为了壮大萧氏工业,并不是因为我们突然又看好纺织生意了。伯克希尔开出了几亿美元的报价,伯灵顿方面却不做出任何承诺。在破产法庭上,法官认为,这没有任何不合理的地方。我们则认为,我们的报价是非常值钱的,如果伯灵顿选择了别的买方,它应该付给我们一定的“分手费”。我们要求的金额已经很低了,但法官仍然不同意。法官有法官的道理,我们有我们的道理。所以,我们退出了收购。我们有意收购伯灵顿,不代表我们改变了对纺织行业的看法。纺织行业的麻烦远远没有结束。总的来说,只要是制造业的生意,如果扣除运输成本之后,中国更有优势,那我们绝对不是对手。

在大举进军制鞋业之前,我们怎么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呢?德国有句谚语说得好:“我们总是老得太快,聪明得太迟。”

科特的生意遭遇了寒冬

股东:2000年,西科收购了科特家具租赁公司。互联网泡沫破裂后,很多行业受到了冲击。曾经的繁荣景象不复存在,办公空间需求骤然下降,科特受到的影响可能尤其严重。请问科特现在的情况如何?互联网泡沫破裂对科特造成了很大的冲击。在互联网繁荣时期,办公家具租赁行业的生意非常红火。无论是律师事务所、会计师事务所,还是风险投资公司,都在招兵买马、扩大规模。随着泡沫破裂,与互联网相关的公司由盛转衰,租赁家具的需求明显减少,二手办公家具的价格急转直下。科特的生意确实遭遇了寒冬。我们刚刚收购科特,就遭遇了互联网泡沫破裂,我们可真是时运不济。利捷航空现在也同样处于困境之中,二手飞机的价格也跌了很多。很多行业都受到了冲击。现在,利捷航空在亏损,科特也在亏损。利捷航空将来会倒下去吗?不会。科特将来会倒下去吗?

查理·芒格:也不会。生活中总是有很多坎坷,有些坎坷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熬过去。就算有一天,科特真不行了,我们照样能坦然面对。我们没觉得科特不行了,恰恰相反,我们正在收购其他家具租赁公司,而且我们收购的价格很合适。有人用脚投票,我们用真金白银投票。

解决石棉伤害赔偿的法律体系存在问题

股东:我有一个关于美国石膏公司(USG)的问题。它的企业价值是40亿美元左右。它有大约八亿美元的现金。最近,法院判决阿姆斯特朗世界工业公司(ArmstrongWorldIndustries)就石棉诉讼案赔偿31亿美元。从之前的赔偿情况来看,阿姆斯特朗的赔偿金额是美国石膏公司的两倍。如果美国石膏公司的石棉诉讼赔偿金额达到四五十亿美元,就会把普通股股东扫地出门。现在官司正打得不可开交,美国石膏公司的处境非常不利。伯克希尔投资了美国石膏公司,请问这笔投资的前景如何?

查理·芒格:这笔投资是个烫手的山芋。谁都没想到,石棉索赔能涉及如此之大的金额。赔偿规模如此之大,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在于,法律体系受到了操纵,很多中间人不是石棉污染的受害者,他们却拿走了大量赔偿金。在低效的法律体系中,大量赔偿金流失了。在所有石棉伤害赔偿金中,一大半落到了律师、专家的口袋里,但他们根本不是受害者。在我看来,如此处理社会问题,效率太低。过去,在处理矿工的肺病索赔时,我们做得更好。政府决定向每吨煤征收专项税款,全部用于救助所有染上肺病的矿工。律师、专家等中间人没办法从中分一杯羹。显然,这种处理方案更高效、更合理。美国石膏公司具体要赔多少,很难说。现在不只是美国石膏一家公司,有四五家公司都和美国石膏处境相同。我认为,美国石膏的净资产不至于亏光,但是还能剩多少,我也不知道。

发行自创金融产品,只是沃伦闲着没事找事做

股东:最近,伯克希尔自创了一个名为“SQUARZ”的证券。请问伯克希尔为什么发行这只证券?这个自创的金融工具成本是多少?与伯克希尔股票的内在价值有何关系?

查理·芒格:沃伦拥有超强的大脑。伯克希尔虽然拥有大量资产和众多子公司,但沃伦最近实在闲得无事可做,所以他搞出了一个小规模的创新金融产品,希望能赚点小钱。在沃伦设计的这个金融产品中,买方每年向伯克希尔支付3.75%的利息,可以获得几年后买入伯克希尔股票的期权,行权价比产品发行时伯克希尔的股价高15%。这只是沃伦在活动他闲不住的大脑,我们不用担心。他以前做过类似的事。很久以前,大家可能都不知道,沃伦发行过类似的产品。每隔20年,沃伦才有一次这样奇怪的举动,我们忍一忍就好了。这只自创的金融产品规模微不足道。沃伦觉得发行这只产品,伯克希尔略占优势,能稍微赚点小钱,正好时机也合适,所以就发行了。一边从别人那借钱用,还一边收别人的利息,沃伦能不乐意吗?可不是谁都有这个本事。其实,发行这个产品,只是沃伦闲着没事,找点事做而已。

银行的生意很好做,但这波繁荣到头了

股东:在1990年的西科股东信中,您讲了您对储贷行业、银行业以及货币基金行业的看法。请问您现在如何看待银行业?银行业中具有高成长性的公司,例如,华盛顿互惠银行(WashingtonMutual),发展前景如何?

查理·芒格:银行业是个富得流油的行业。我在伯克希尔股东会上说过,沃伦和我没能充分把握银行业的机会。我们当年没想到银行的赚钱能力会这么强,对银行的投资太少了。虽然我们也投资银行了,而且也赚钱了,但我们当年买少了。这些年,银行多赚钱啊!

很多银行的领导者其实很平庸,没什么杰出的才能,但这些银行照样赚大钱了。我当律师的时候遇到过一位客户,他对我说,他有个大学同学,上学的时候就是个猪头,没想到后来竟然飞黄腾达了。他很无奈地说:“我这个同学好比浮在池塘上的一只鸭子,池水涨了,他也跟着飘起来了。”银行业太赚钱了。现在的银行,只用借短放长这一招,就财源滚滚来了。利率一直往下降,银行的生意很好做。借短放长的操作毫无难度,银行的业务规模越做越大,赚钱都赚到手软了。银行业能一直这么赚钱吗?正如经济学家赫伯特·斯坦(HerbertStein)所说:“如果一件事不可能一直持续,最后一定会停止。”在我看来,银行业的这波繁荣可能已经见顶了。有的银行擅长经营消费信贷业务。很多人超前消费成瘾,银行的信贷业务非常赚钱。有很多人,他们人品没什么问题,但是热衷于超前消费。他们总是从银行一笔又一笔地借钱,最后债务堆成了小山,只能自己吃力地偿还。银行利用人们热衷于超前消费的心理,大力发展信贷业务,赚了很多钱。有些银行甚至引诱客户超前消费,就像券商鼓励股民上杠杆一样。我个人的观点是,银行业的这波繁荣差不多到头了,有可能要走下坡路了。

伯克希尔有独特的文化,不会轻易被大公司病侵蚀

股东:所有公司能达到的规模都有一个极限,规模大到一定程度,可能就无法继续发展下去了。这或许是伯克希尔未来面临的最大挑战。按现在的速度推算,将来也许有一天,伯克希尔收购的企业数量超过150家。到那时,管理起来可能非常困难。所有伟大企业的创始人最终都会退出历史舞台,把公司交给继任者掌管,伯克希尔也不例外。在管理能力方面,将来伯克希尔的继任者与你们相比可能逊色很多。我们很多股东希望在未来的二三十年里继续持有伯克希尔。对于此项风险,我们该如何评估?也许到那时,伯克希尔的保险生意将占据绝对优势地位,即使部分子公司衰落了,也不至于影响大局。您觉得呢?另外,随着伯克希尔的规模越来越大,管理层是否可能继续按照一贯的风格经营下去,而完全不考虑通过派息或回购来提升股东的资本收益率?

查理·芒格:最近,在沃伦·巴菲特不在场的情况下,伯克希尔董事会进行了一次讨论,我说了这样一句话:“我知道说出来让人觉得难以相信,但沃伦确实不但没有老,功力反而越来越深厚了。虽然他的年纪在增长,但是他一直没停下学习的脚步。”我们知道,沃伦总有老去的一天。但是,现在的沃伦确实还在进步。大多数72岁的老年人早已停滞不前了,但沃伦没有,他还在进步。总有一天,沃伦会离开我们,但他留下的伯克希尔有一手好牌。沃伦的投资能力无人能及,但他的继任者一定能守住他留下的基业,伯克希尔不至于迅速解体。伯克希尔是一家财力雄厚的公司。伯克希尔坐拥大量优质资产,能源源不断地创造大量现金流。如果我们的股票大跌,伯克希尔可以回购。用不着担心将来的伯克希尔轰然倒下。伯克希尔旗下的很多子公司都后劲十足,例如,美国中部能源公司的管理者就拥有非凡的能力,整个伯克希尔甚至有可能步子越走越稳。我坚信,无论沃伦在或不在,未来的伯克希尔都会更强大。至于保险生意,阿吉特还年轻。在将来的几十年里,阿吉特仍将是一位在保险行业中叱咤风云的人物。我觉得没必要太担心伯克希尔的未来。

如果你是在感慨,繁华总会散尽、巅峰总会过去,那我和你的想法相同。我经常说,任何一个伟大的文明,它衰落的概率都是100%。任何一个强大的文明都有走向衰落的一天,但薪火相传,总有新的文明取而代之。公司也是同样的道理。今天的世界100强各领风骚,昔日的世界100强早已不见了踪影。我喜欢回顾历史,了解过去发生的事,再和今天的事对比。50年前,柯达、西尔斯百货等公司如日中天,谁能想到它们今天会走到破产的边缘?50年前,通用汽车风头正劲,谁能想到它会走下神坛?如今的通用汽车市值无足轻重,已经成为一家普普通通的公司。谁都逃不掉兴衰更替的历史规律。伯克希尔孕育了一种独特的文化,我们不可能像通用汽车那样倒下。通用汽车的企业价值都落到了员工手里,股东则两手空空。伯克希尔的文化和通用汽车的文化完全不同。我们希望员工得到奖赏、得到尊重、过上幸福富足的生活,但是我们的员工绝对不会背着股东侵吞公司的财产。通用汽车是一家工会势力很强的大公司。管理层不敢惹工会,总是对工会言听计从,年年给工会内的员工加薪。工会内的员工加薪了,工会外的员工也得加薪。连续如此40多年,公司基本被掏空了,股东权益所剩无几。伯克希尔的文化和通用汽车不一样。很多倒下的大公司有一些通病。凭借独特的文化,伯克希尔没那么容易被大公司病侵蚀。然而,如果你要问,现在的一切伟大是否终有黯然失色的一天?我想回答是肯定的。

我对社保基金入市持怀疑态度

社保基金正常运转不是靠这个

股东:在伯克希尔股东会上,您和沃伦表示,社保基金实际上是代际契约。有预测显示,随着老年人的寿命延长,领取社保的人越来越多,缴纳社保的人越来越少。请问这是否会导致年轻人和老年人之间出现利益冲突?您和沃伦认为,社保基金不应该投资股市。你们认为,只可以将50岁以下的人群缴纳的社保基金用于投资股市,而且只能从中拿出非常小的一个比例投资,大概才2%。股票背后代表着创造财富的公司。你们鼓励我们股东持有股票,但为什么不支持社保基金投资股票,让更多人分享社会的财富?至于股息税的税率问题,富人持有股票,穷人也持有股票。我们完全可以降低股息税的税率。如果担心富人交的股息太少,我们可以设置一个门槛,例如,五亿美元或10亿美元,向财富高于这个门槛的富人征收1%或2%的资产税。你提的这一连串问题,大家各执己见。现在的老年人多了,年轻人少了,是否可能导致两代人之间出现利益冲突?

查理·芒格:当然会了。国家在想方设法地扩大支出,保证在老年人增多的情况下,社保基金仍然能正常运行下去。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如果美国的人均国内生产总值增速降到零,两代人之间将陷入严重的争端。如果美国人均国内生产总值的实际增长率能保持在2%左右的水平,则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我们的公共政策的重中之重就是保住每年2%的实际增长率。只要能实现这个目标,社保基金问题不大。至于财富税,历史上早有先例。“二战”之后,德国满目疮痍。为了让国家早日走上正轨,德国颁布了一项临时法令,征收财富税。当时的德国民众早已受够了战争的苦难,吃不饱、穿不暖,所以他们纷纷交税,热烈响应国家的号召。“二战”后的德国征收的是一次性的财富税。

在美国,我担心一旦开征财富税,普通人尝到了财富税的甜头,财富税可能一发不可收拾,整个社会可能就乱套了。我觉得我们现在的赠予税、遗产税都很合理。如果一个人打拼一辈子,创建了一家价值500万美元的小公司,希望把公司留给子女,我觉得公平的做法是,免除他的继承税。对于那些大商巨贾,我觉得现在的税收制度是完全公平合理的。这就是我对财富税的看法。

获得高收益率没那么容易

刚才的问题中还提到了社保基金应当投资股市。很多人有这种想法,是因为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股票的表现一直非常好。很多人想当然地认为,社保基金投资股市,必然能带来更高的收益。人们还设计出了社保基金投资股票的种种方案。人们以为,在将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股票还能保持过去那么高的收益率。我可没这么大的信心。我不敢保证,在将来的很长时间里,股票的实际收益率一定能达到每年8%到10%。我始终坚信,只要是政府插手的事,基本上都好不了。虽然政府有责任保证社保基金正常运转,但是我完全不支持政府通过社保基金大举进入股市。共和党主张社保基金进入股市。我支持共和党,但是我坚决反对共和党的这个主张。我不希望政府任命的受托人掌控美国公司的投票权。如果社保基金大举进入股市,社保基金将持有大量美国公司的股票。我还能列举出很多反对社保基金入市的理由。我认为,还是保持现状比较好。股票估值主要有两种方法:第一种,根据未来获得的现金流估算;第二种,揣度人们的心理,抢在股价上涨之前买入。在第一种估值方法中,股票与债券类似。在第二种估值方法中,股票犹如伦勃朗的名画。一旦政府大举入市,每年大量买入股票,股票有可能变成人们竞相追逐的伦勃朗名画,整个社会可能因此陷入混乱。

很多人认为,只要社保基金入市,所有人都能轻松获得高收益率。我对此持有怀疑态度,这种做法可能产生很大的危害,我很担心政治因素造成的干扰。另外,我也不相信人们预测的数字。可以把三年前的预测找出来看看,基本上都是不准的。三年前的都不准,将来的还能准?我不信。举个例子,假设日本政府20年前把它的社保基金投入股市,日本股市可以多红火一段时间,日本民众的消费能力可以多维持一段时间,政府可能通过投票要求公司提高派息,但最后股市还是难免崩盘,所有股票大跌80%。假如日本真这么做了,那么今天的日本可能陷入更恶劣的困境。我对社保基金入市持怀疑态度。把赚钱说得越是轻松、越是简单,我越是不相信。经济学教授本来应该是个理智的群体,但是很多经济学教授支持社保基金入市。我搞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有这么天真的想法。

知识与努力会照亮我们的人生

读科学方面的书,也读这些传记

股东:请问您今年有什么好书推荐?

查理·芒格:我读了一本好书,但在今年的伯克希尔股东会上,没人让我推荐书,所以我没说。这本书是一位伯克希尔股东寄给我的。书名是《迷AMatterofDegrees人的温度》(),作者是吉诺·塞格雷(GinoSegre),他是一位物理学家。这本书写得非常精彩。这本书不是那种能一目十行的书,反正我是做不到。细嚼慢咽、仔细品味,才能体会到这本书的奥妙。书中有很多引人入胜的内容,我把这本书推荐给大家。真读进去了,这本书是超值的。

股东:能否推荐几本您喜欢的传记?最近,我读了一本十多年前出版的卡内基传记,作者是约瑟夫·弗雷泽·沃尔(JosephFrazierWall),书名是《安德鲁·卡内基》AndrewCarnegie()。这是一本质量上乘的卡内基传记,我读得很入迷。你们很多人可能从来没读过卡内基的传记。卡内基出身贫寒,他只上过四年半的学,而且学校的条件也很差,只有一个老师,却有170多个学生。卡内基出身卑微,但他后来创办了卡内基钢铁公司(CarnegieSteel),还成立了卡内基基金会,他为社会做出了很多贡献。卡内基的故事值得一读。读这本书,对我们做投资也有帮助。作家L.P.哈特利(L.P.Hartley)有句名言:“昔日即异邦,行事皆不同。”卡内基所处的时代和我们现在的时代完全不同。19世纪,劳工的待遇非常恶劣。工厂主让劳工从事各种危险的工作,不给他们交退休金、不给他们买保险。受了工伤,丧失了劳动能力,工厂主直接把他们打发走就完事了。如果商品价格大跌,工厂主可以直接把劳工的工资削减40%。按我们现在的标准,那时候的劳工,生存环境非常恶劣。读卡内基的传记,我们可以穿越到过去。看到了过去与现在的不同,我们自然会思索100年后的景象,100年后的世界也会与现在截然不同。卡内基的传记讲的是100年前的世界。在过去100年里,美国的人均国内生产总值取得了巨大的增长。从1900年到2000年,美国人均国内生产总值的平均增速约为7%。一个世纪取得这么大的增长,真是非常了不起。美国在过去100年里取得的增长,堪称人类历史上的奇迹。人类的下一个100年会怎样?

查理·芒格:我们都不知道。但是,读了卡内基的传记,我们不禁会思考这个问题。我推荐大家读一读卡内基的传记。我还读了一些科学家的传记,那些书未必符合大家的胃口,卡内基大家应该读得下去。卡内基生活的时代和现在完全不同,他结婚很晚,大概51岁才成家,那时的世界,真是和现在很不一样。

股东:您是一位资深传记迷,也是本杰明·富兰克林的追随者。您可能读过戴维·麦卡洛(DavidMcCullough)写的传记《约翰·亚当斯》(JohnAdams)。读过。

股东:这本书中说,约翰·亚当斯对本杰明·富兰克林的评价不高。在作为美国代表团成员访问巴黎期间,富兰克林非常懒惰,经常上午10点才起床,他言行不一,还经常用公款消费。芒格先生,请问您对此有何评价?另外,我想问一下,您是否读过罗伯特·卡洛(RobertCaro)写的《林登·约翰逊传》(TheYearsofLyndonJohnson)?

查理·芒格:我读过约翰逊的传记,卡洛写的约翰逊传记非常经典。约翰·亚当斯的传记、富兰克林的传记,我也都读过。富兰克林担任驻法大使时,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年轻时的富兰克林是个卑微的学徒工,为了出人头地,他每天都在努力拼搏。到了晚年,富兰克林已经名利双收,他饱受痛风折磨,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自然不会像年轻时对自己要求那么苛刻了。我认为,美国代表团成功争取到了法国的巨额援助,富兰克林居功至伟。在约翰·亚当斯眼里,富兰克林一身毛病,但法国人却对富兰克林很着迷。

总的来说,我觉得在本杰明·富兰克林的一生中,他很好地履行了自己的公职。对于富兰克林,我们要全面地看。全面地看,富兰克林仍然是一位伟人。另外,我也是一个老年人,我支持老年人小小地放纵自己。

按我的方法,一定能成功

股东:今年秋天,我将进入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读书。您和巴菲特先生是我们年轻人学习的榜样。我想沿着你们的道路走下去,但现在不知道该选法律专业还是金融专业。您在两个行业都有很大的建树,法律和金融这两个行业,我该怎么选?请您不吝赐教。好的。很多雄心勃勃的年轻人问过我们类似的问题。你们很聪明,你们看到眼前的我又富又老,你们就琢磨了,怎么才能像他一样富,但不像他那么老呢?我总是告诉你们,我是慢慢变富的。我一步一个脚印、从一点一滴做起。我不懈地努力、耐心地积蓄、默默地忍受亏损的痛苦。如果想知道如何快速致富,问我是问错人了。我知道,按我的方法一定能成。你们年轻人前面的路还很长,成功慢一些又何妨?正好用来消磨时间了。总不能天天斗地主吧?

查理·芒格:欢迎加入我们:每一天都追求比醒来的那一刻多增长一分智慧;每一天都追求有能力承担更大的责任;每一天都追求尽善尽美地完成所有工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你终将出人头地。进步不总是肉眼可见,而是往往出现在不经意间,但进步总是源于长期坚持,源于每一天的努力。年轻人,一定要牢记,小有成绩的时候,要保持头脑清醒。不要像很多人一样,刚有点小成绩,就沾沾自喜。现在你们追求香车美女,等你们年纪大一些了,可能就会发现,那些不是你们想要的。

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坚持不懈地长期努力,这是我的成功之道。人这一辈子,活到最后,配得上拥有什么,基本上就会拥有什么。想获得成功,你自己得配得上才行。道理很简单。寻找人生伴侣,也是同样的道理。婚姻是人生大事。我很幸运,有一位好妻子。一个人如何才能找到优秀的伴侣呢?要与优秀的伴侣牵手,你自己首先得配得上人家。你想想,优秀的伴侣又不傻。

佛陀一语道出人生真谛

股东:我觉得您虽然在讲投资,但您更多的是在讲哲学。您告诉我们要理智。您认为您和巴菲特先生之所以能取得成功,很重要的一点在于,你们都追求保持理智。您能不能再给我们讲讲您的生活哲学?

查理·芒格:我们对理智的追求是一以贯之的。无论是在我们说的话里,还是写的文字中,都贯穿着我们对理智的追求。然而,我们没办法精炼地表达出来。如果你让我们把全部的人生智慧浓缩成一句话,我们做不到。在前人的总结中,也许说得最精辟的当属佛陀。佛陀说:“我只教一件事,我教的是人类痛苦的根源,以及如何避免一部分痛苦。”这不是佛陀的原话,但大意如此。这基本上也是我所认为的智慧。如果你能学会如何远离灾难,如果你能化解无法避免的痛苦,你就领悟了佛陀的教诲,获得了人生的智慧。看透了苦难的根源,人就可以脱离苦海。

股东:我感觉您似乎更强调理智。

佛陀说的就是理智,佛陀教导的处世智慧非常理智。

股东:人活着确实不容易,人生太难了。不是的。看透了苦难的根源,人可以脱离苦海。知识是人生的明灯,对人生的理解多几分,生活中的苦楚就少几分。时间差不多了,今年的会就到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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